左欢迈过豁口的残砖，踏入了弓其城。
这里并非蛮国的工业或军事中枢，却有着圣地与战争象征的定位。
城里的烟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混杂着火药、焦木的呛味，以及血肉的腥甜。
弓其的主街很宽，按蛮国县城的标准算得上气派。
街道两边是有年头的木结构二层民居，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
很多门楣上挂着蛮文招牌：米铺、居酒屋、药局、还有挂着布幡的小神社......
现在这些全完了！
炮弹把街角的米铺掀掉了半边屋顶，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散落的米粒被踩进了血泊，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物。
酒屋的门板被气浪震飞了，落在十几米外的排水沟里，上面钉着一张蛮文的告示，内容大概是什么“一亿玉碎”之类的动员口号。
璟国远征军的士兵，一间间地踹开门，搜寻里面有没有漏网的蛮人
路上还有很多尸体！
穿军装的蛮兵倒在路边、门洞里、翻倒的板车后面。
姿势各异，有趴着的、蜷着的、仰面朝天的。
大部分是被机器狗的7.62毫米弹头打穿的，弹孔整齐，间距均匀。
更多的却是不穿军装的。
王根生和费洪走在左欢前头，步枪端着，枪口压低扫着两侧。
他们都在仔细观察那些尸体，以防有装死的漏网之鱼。
“将军，前面清干净了，机器狗扫了三遍。”何军追上来报告。
“知道了。”
左欢往前走。
越往城里走，尸体越密。
到了第二条横街的交叉口，地上铺了一层，叠着一层。
赵世第的人从北面封锁线压进来之后，蛮兵退无可退，在这个路口跟步兵打了最后一场白刃战。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街面上，血从缝隙里往低处流，汇成几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顺着街道的坡度往下淌。
墙根下蹲着几个四战区的老兵，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刺刀。
看见左欢过来，纷纷站起来敬礼。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是一种释放压力的兴奋，好几个人的嘴咧着，牙齿露出来，在笑。
笑得很痛快，也很狰狞。
“报告将军！新二师第七旅三团二营负责东二街至东四街的清扫，杀敌约一千二百人，我方伤亡十一人！”
一个满脸血污的营长带着士兵跑过来，中气十足地汇报。
“辛苦了。”左欢点了一下头，“原地休息一下。”
“是！”
营长转身回去想去找地方休息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面还没塌的土墙，上面贴着一张蛮国神王的海报，背景是一面月经旗，海报下面用蛮文写着几句口号。
他伸出手就想把海报撕了，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嘿嘿一笑，解开裤子将家伙露了出来，对着海报上蛮国神王的脸，就是一泡尿。
他尿完了，带着的士兵纷纷效仿，掏出自己的家伙就开始“扫射”……
蛮国神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拍摄的海报，会被如此优待。
左欢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城中心走。
何军跟在后面，在数路边的尸体。
数到第三百出头的时候，他放弃了。
没必要数。
......
弓其广场。
全城最大的一块空地，方方正正，铺着青石板，战前是蛮人的集会场所。
逢年过节搞什么祭典游行，蛮兵在这里列队接受检阅，蛮国的学生在这里集体朗读效忠神王的誓词。
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铜像。
铜像少说有三米高，刻的是蛮国某位将军，全身戎装，腰挎军刀，右手举着望远镜，表情刚毅威严。
底座上刻着一行蛮文，大概是什么功勋彪炳之类的废话。
现在铜像被炮弹的余波震歪了。
底座从中间裂开，整尊铜像向左倾斜了将近三十度，斜插在碎石堆里，那只举望远镜的右手断了，铜制的断肢落在两米外的石板上，望远镜还攥在手里。
铜像的脚下，广场上黑压压地蹲着一大片人。
有近万人。
他们被远征军的士兵持枪围在广场中央。
这些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绝大部分是妇女、老人和孩子，女人穿着蛮式的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沾着灰，有的背上还绑着婴儿。
老人佝偻着腰，有几个抖得厉害，抖到旁边的人都跟着晃。
孩子挤在大人中间，小脸脏兮兮的，有几个在无声地哭，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条白道道。
成年男性也有，夹在人群里，大约两三百人。没穿军装，但身板和年纪一看就是能扛枪的壮丁。
有些人的手上有老茧，那种拉枪栓拉出来的茧。
左欢走进广场。
近万人的广场上，嘈杂声一瞬间低了下去。
离得近的蛮国人抬起头来看他，反应各异。
有的赶紧把头低下去，连看都不敢看。
有的瞪着他，瞪到眼珠子充血，有的在哭，有的咬着牙。
更多的是面无表情地蹲在那里，好像丢了魂一样。
左欢在广场中间站住，视线扫了一圈。
“李英杰。”
“在！”新二师师长李英杰从后面快步上来。
“所有成年男性，拉出来。单独押到广场西边那个巷口，和其余人隔开。”
李英杰张了张嘴。
“现在！”
“……是！”
李英杰转身吹了一声哨，带着两个连的士兵开始从人群中间往外拽人。
辨认标准很简单，身高超过一米六、看着不是老头的男性，全部拉出来。
人群乱了。
被拉的男人都在挣扎，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蛮人挥着拳头想往外冲，被远处的王根生一枪打爆了脑袋，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附近的男人都跪下来磕头的，嘴里用蛮语喊着“不要杀我”。
左欢没看他们。
他看着人群中间那些对他咬牙切齿、怒目而视的人。
“那个。”
他伸手指了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蛮国女人，她蹲在人群第三排，眼珠子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盯着左欢，里面烧着的东西，恨不能把他活吞了一样。
“拉出来。”
士兵把那个女人拽了出来，她挣扎得很厉害，指甲在士兵的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印。
“还有那个。”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角落里，攥着拳头，牙咬得嘎嘣响，脖子上的筋绷得跟钢丝似的。
“那边那个老头。”
一个拄着拐的老人。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怒视，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左欢的手枪看。
这些人的眼神左欢太熟了，若是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左欢像挑货一样，从近万人的人群里把这些掩饰不住敌意的个体逐个点出来。
四战区的士兵拖拽着这些人往广场边缘押。
又踢又骂，场面混乱嘈杂。
妇女和孩子的哭声汇成了一片，尖利刺耳，在广场上空回荡。
费洪站在左欢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右手按着腰间的战术斧，沉默着。
何军站在十几米外的铜像断臂旁边，脸色越来越白，却一直闭着嘴。
连他都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仁慈之心！
第一批被拉出来的成年男性已经被押到了广场西边巷口的空地上。
大约三百人，面朝墙壁蹲着。
后面站着一排持枪的士兵。
拉枪栓的声音，在哭喊中依然清晰。
哗啦……
左欢站在广场中央，背对着巷口的方向。
广场上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蛮国人都在看那个巷口，脸上是绝望的惨白。
就在这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时候，人群里传出一句高喊。
璟国话！
标准的，没有任何口音的璟国话！
“等一下！我是好人！我是反战派！”
举枪士兵的动作同时停住，枪口却没有放下。
左欢转头。
声音来自第二批被押出的人群，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前拖。
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衬衫，看起来不像蛮国军人。
最扎眼的是他的双手，腕子上套着一副铁铐。
蛮人造的铁铐。
他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但嗓子拼了命地喊：“我叫罗华明！东都大学文学部教授！我反对这场战争！我一直在帮你们璟国人！所以他们把我抓起来了！”
他的声音劈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嘶出来的。
“求你们不要杀我！”
左欢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广场上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嘈杂的声浪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乱，但所有人，不管是璟国的士兵还是蛮国的俘虏，都在看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
王根生隔得近，马上上前将枪口对准了那个人的脑袋。
“别乱动！”
罗华明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石板上，他抬着头，冲着左欢拼命摇头。
“我是反战派！你们可以去查，弓其的监狱在城东，里面关押了很多璟国人，他们认识我！我给他们送过药、送过粮！”
左欢看向他手腕上的铁铐。
铁铐上的锈迹很重，手腕上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皮肤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渗着血水。
不像是临时套上去装样子的。
左欢招招手，“把他带过来。”
那两个士兵拖着罗华明向左欢走去。
“你们继续！”左欢对着巷子口的李英杰一挥手。
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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