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闷闷的,一排接一排。
广场上的蛮国人群里爆出了一阵尖叫,有几个妇女捂着孩子的耳朵往人堆里缩,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左欢没往那边看。
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罗华明。自称东都大学文学部教授,反战派,帮助过璟国人。手腕上一副生了锈的铁铐,勒痕深到见肉。
两个士兵架着他,膝盖跪在青石板上,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一条腿已经滑到了耳朵边,也没腾出手去扶。
嘴唇在哆嗦,但没有闭眼,拼了命地盯着左欢看。
那种看法跟广场上其他蛮国人都不一样——不是空洞的,不是狂热的,是一种被吓到了极点、但脑子还在拼命转的清醒。
“你说你帮助过璟国人?”
“是……是的!”罗华明的声音劈了,但说得飞快,“弓其监狱,我在里面当翻译。我偷偷给他们带过药,带过食物。”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这些都是在蛮国生活的璟国人,有些是过来留学的学生,有些是做生意的商人,被蛮人用各种理由抓起来——间谍罪、叛国罪、扰乱秩序罪……全是莫须有的!”
“他们被折磨、被处决、被活埋……我帮他们藏起来……我可以告诉你们名字、地点、所有细节……”
左欢没吭声。
他转头扫了王根生一眼。
王根生微微摇了下头。
意思是没法验证,弓其城刚打下来不到半天,监狱在什么位置都还没摸清,更别说去核实一个蛮国人的说辞。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鬼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而且蛮国人的花样太多了,从老头到小孩,没有一个不想往自己身上绑炸药的。
一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教授”?谁知道是不是蛮人安排的钓鱼?
左欢蹲下来,和他的视线齐平。
罗华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但被士兵按住了肩膀,缩不动。
左欢忽然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监狱里,璟国人吃的是什么?”
罗华明愣住了。
他的大脑明显短路了一刹那,他准备好了回答“你有什么证据”“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这类问题,甚至准备好了被打、被骂、被拖出去枪毙前做最后的求饶。
但这个问题……
“高粱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加了锯末的高粱糊。每天两顿,每顿一碗。碗是竹筒切的,大概能装三两。”
他的嘴巴动得越来越快。
“冬天的时候……连高粱糊都断过,断了整整九天。我从家里偷带过腌萝卜和饭团,塞在袖口里带进去,一次只敢带一两个……”
声音哽了一下。
“有几个璟国人……饿得啃树皮。监狱后面的院墙边种着一排榆树,树皮被啃得光溜溜的,从一米高的位置往下全没了。有个年轻人……是个学生,才十八九岁,门牙啃断了两颗,断茬子上全是血,还在啃……”
广场上的风刮过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和灰尘打着旋往边上跑。
左欢蹲在那里,一动没动。
锯末高粱糊,竹筒当碗,三两一顿,啃树皮啃断门牙。
这些信息太具体了。
不像是这么快编得出来的。
说谎的人只会给一个大框架,“他们吃得很差”“他们饿肚子”“条件恶劣”。
但不会精确到“竹筒能装三两”“断了九天粮”“门牙断了两颗”。
这种细节通常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但左欢没有表态。
他站起来,转向旁边的李世同。
“这个人先单独关押。”
然后往回走了两步,看向李英杰
“你们继续!”
新二师的士兵在巷口重新拉动枪栓。
“还有!”
罗华明被两个士兵拽着往后拖,他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了血痕,但浑然不觉,扭着身子回头,扯着嗓子喊。
“监狱里还有活人!”
左欢的脚步停住。
“监狱南面的矿洞里,蛮军把最后一批璟国人转移到了那里!最少都有一百多人!”
罗华明的声音已经完全喊劈了。
“他们准备等你们打进来之前全部处决!”
周围的噪音在这时被自动过滤掉,左欢只听到了“一百多人”和“全部处决”这几个字。
他转过身,走回罗华明面前。
“你怎么知道?”
“我因为帮助璟国人被抓了一个多月,关在弓其监狱的单间里。昨天,昨天晚上......”罗华明喘着粗气,“看守换班的时候,我听到两个狱卒在走廊里说话。一个说上面的命令,让把南矿洞的人在今天傍晚之前全部处理掉,不能留给璟国人。”
“另一个问怎么处理,那个说活埋。来不及挖坑就直接炸塌洞口。”
今天傍晚。
左欢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从弓其城到南面的矿洞,要多久他不知道,但蛮人的“傍晚前处理”可能已经在倒计时了。
“南面矿洞离这儿多远?”
“大约……七八里路。出了南门往西南方向走,过一条河,翻一个坡就能看到矿洞口。洞口有岗哨,我去做翻译的时候见过,通常有二三十个看守。”
左欢的脑子在飞速跑。
一百多条璟国人的命。
二三十个蛮军看守。
如果带大部队,浩浩荡荡开过去,蛮人听到动静,手一哆嗦就把人全埋了。
只有带小部队,精准突袭,把蛮人打个措手不及!
“李英杰!”
“在!”
“广场这边继续处理,所有成年男性和不配合的,你自己看着办。”
“李世同!”
“到!”
“广场秩序交给你,听话的妇女和孩子暂时不动,等我回来再说。”
两个人同时应了。
左欢转身看向王根生。
“警卫排,全员,跟我走。”
王根生啪地一拍枪托,“收到。”
然后左欢按下终端,从二十台机器狗里调了八台出来,编入随行队列。
何军从铜像那边小跑过来。
“你就带这点人?”
“不行,人多了动静大。蛮人要是听到大部队来了,提前把洞炸了,一百多条人命就全交代了。”
何军皱着眉头想了想,没再坚持。
左欢走到罗华明面前。
他没有解开罗华明的手铐。
从腰间取下水壶,拧开盖子,递到罗华明嘴边。
罗华明愣了一下,张嘴喝了两口,呛了一下。
“带我们去。”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留你一条命。”
“如果是假的……”
罗华明的脸瞬间又白了一层,他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要断了。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带你们去!”
左欢一挥手,两个士兵架着罗华明站起来,跟在队伍中间。
警卫排二十来号人,加上八台机器狗,从广场西侧的巷道快速穿出去,往南门方向移动。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赵世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带着他的警卫和一个团的先头连,堵在路上。
“左将军,我跟着。”
“你跟着可以,保持两公里以上间距,别靠太近。”
赵世第拍了下胸脯,“明白!”
出了城,路变窄了。
左欢用终端操控了一台机器狗跑在前面五十米的位置侦察,热成像视角下,道路两侧的灌木丛和废弃农田一片冷蓝色,暂时没有异常热源。
王根生带着尖兵在前面走,费洪扛着霰弹枪守在左欢身后两步。
罗华明被夹在队伍中间,脚步踉跄,走得比谁都急。
对讲机响了一下。
林知微的声音。
“左欢,你在忙吗?”
“说。”
“那个蛮国小女孩……她吃东西了。”
左欢脚步没停,“吃了什么?”
“饼干,她之前一直不肯碰,昨天还把碟子摔了。”
“今天怎么吃了?”
林知微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欣喜。
“不是我喂的。我去隔壁帐篷拿纱布,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地上,在捡昨天被她自己摔碎在地上的饼干碎渣,一块一块捡起来,塞进嘴里。”
“很快,塞得很快,像是怕被我发现一样。”
左欢沉默了一下。
“别让她知道你看见了。”
“嗯,我知道。我当时就在门帘后面站着没动,等她吃完了才进去的。”
“行,先这样,我这边有事。”
左欢关掉对讲机。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不是林知微的消息触发的,是系统。
【区域战役任务“攻占弓其县城”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
【获得:物资盲盒 ×5】
五个闪烁着微光的方形图标出现在他的系统空间里,排成一排,每一个都在微微转动,表面流淌着不断变化颜色的光纹。
左欢的心脏跳快了半拍。
盲盒,完全随机。
可能是一箱绷带,也可能是一枚DF51。
他攥了攥拳头,忍住了立刻打开的冲动。
不是现在。
前面七八里路的尽头,有一百多个璟国人等着他去捞命。
盲盒的事,等活人救出来再说。
左欢加快了脚步,前方侦察的机器狗传回画面——一条浅河的对岸,矮坡上隐约可见几个土黄色的沙袋垛子。
有岗哨。
罗华明没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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