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同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镜头里,左欢的背影在火光中一步一步往前走,两侧烧塌的废墟还在冒着浓烟,碎砖和焦黑的木梁散落了一地。
那个身影穿过这些东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广场上的探照灯把前方照得煞白。
铁笼子里黑压压的人影挤在一起,手榴弹箱围了一圈又一圈,那些铁丝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左欢已经走出去一百多米了。
李世同的手开始发抖,望远镜的画面跟着晃。
他用力咬了咬牙,把镜筒放下。
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过去那些日子。
太平县城外的壕沟里,左欢阻止他让战士绑集束手榴弹炸蛮人坦克......
在司令部的地下室里,左欢教他什么是灯下黑......
在马口山下,左欢让他见识到了未来祖国的强大......
这个人从来不让兄弟去送死。
每一次最危险的活儿,他都自己上,每一次都是这样!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不是九死一生的战场,而是绝无侥幸的死局!
左欢自己也说了,起爆器在道一手里,广场上全是炸药,他一个人走进去,等于把命交到一个蛮人手上。
他赌道一怕死。
可万一呢?
李世同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过去的王根生和费洪。
王根生的嘴还半张着,费洪脸朝下趴在碎石堆里,后脖颈上红了一片。
这两个人拼了命想拦,没拦住。
他也拦不住。
但他能做另一件事!
李世同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卡车座位上的对讲机,“朱永田!”
“在!将军他一个人去干嘛?”朱永田的声音急得快炸了。
“听我说。”李世同把声音压到最低,“换高爆弹,瞄准广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李将军,你说什么?”
“换弹,瞄准广场中心,开炮!”
“你疯了?!”朱永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广场上不是有一千多璟国人吗?还有将军!将军正往那边走!你让我往那儿开炮?”
“将军走进去就是死!”李世同攥着对讲机大喊。
“蛮人在广场上埋了那么多手榴弹,还让将军一个人进去,就是要把将军引到炸药堆里去,然后一起炸!”
“那些人质?”
“现在管不了他们了!”李世同把这句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道一把人质和炸药绑在一起,就是吃准了我们投鼠忌器。将军想赌,但我不能让他赌。他输了,我们所有人都完了!远征军的弟兄,没有他,谁来带?”
朱永田没出声。
通讯器里只有99A柴油机的轰鸣。
“朱永田!”李世同加重了语气,“有些事,将军不能做,但我能做!”
“出了事,我一个人担,你就说你是听我的命令开的炮,所有的罪,算在我李世同头上!”
“这个千古骂名,这个道德的枷锁,我帮将军扛了!”
朱永田长出了一口气,“……炮手,换高爆弹。”
炮塔内部传来金属碰撞声,装弹机将一颗高爆弹送入了炮膛。
“瞄准广场中心,仰角修正,装填完毕待命!”
炮手王强的手搭在击发按钮旁边,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李将军……将军离广场还有多远?”朱永田又问了一句。
李世同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左欢已经快走到了广场的边缘,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铁笼子里有人在往外伸手,嘴里喊着什么,隔着几百米听不清。
再走三十步,他就完全踏进广场了。
“还有三十米!”李世同的声带都在打颤。
与此同时,铁笼里的死士也在倒数!
“三十六……三十五......”
左欢迈出了下一步。
他的军靴就要踏入广场边缘。
脑子里的警报已经不是嗡嗡声了,是尖啸,是刺穿耳膜的那种尖啸,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但他没有停。
他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脊背挺得笔直。
李世同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看着左欢的背影,那个从太平县开始就一直走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开炮!”
“收到!”
朱永田闭上了眼睛。
“开火!”
王强的手指按了下去!
125毫米滑膛炮在夜色中喷出一团怒焰!
炮口喷射出的火焰把坦克前方二十米的地面都照亮了,炮弹拖着一道肉眼几乎追不上的轨迹,笔直地飞向广场。
高爆弹落点在广场中心位置。
然后,整个鲁尔岛县都震动了......
高爆弹的战斗部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引爆,冲击波以音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最先被掀起来的是地面上的石板,几十块半米见方的青石板像纸片一样翻飞。
紧接着,冲击波扫过了那些敞开盖子的手榴弹箱。
上千颗集束手榴弹被同时殉爆。
声音不是能用巨响来形容了!
人的耳朵在那个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鼓膜被巨大的声压直接拍平,世界在零点几秒内变成了一片纯白的寂静。
然后是光。
手榴弹的爆炸产生的火球一个连着一个,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从广场的南侧向北侧次第炸开,每一颗手榴弹的爆炸都催动着相邻的下一颗。
链式反应在不到两秒钟内跑完了整个广场。
铁笼子在爆炸中被撕成碎片,扭曲的铁条、断裂的锁链、碎裂的石板,混着其他不能辨认的东西,腾空而起,升到二三十米的高度,哗啦啦地砸下来。
就在手榴弹链式殉爆的冲击波向中心区域汇聚的时候,铁笼方阵正中间的某个位置,那个黑色金属方块上的红色按钮,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去按了。
温压弹被殉爆......
第二波爆炸和第一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温压弹的战斗部首先向四周抛洒出雾化的燃料气溶胶,在千分之几秒内与空气充分混合,形成了一个直径将近百米的云团。
然后点火。
整个云团同时燃爆。
形成了一堵由三千度高温和恐怖超压构成的、以超音速向外推进的毁灭之墙。
广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在那零点几秒里,直接气化。
石板没了,铁笼没了,人没了,连空气都没了。
超压区内形成了瞬间的真空,然后外围的空气疯狂回填,产生了第二次冲击。
两次冲击波叠加在一起,把广场周围还在站着的建筑外墙像推积木一样推倒了一圈。
左欢运气很好,他在手榴弹第一波冲击到达的前一刻就已经被掀飞了。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身后极远处传来的99A开火的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就失去了和地面的接触,整个人像一片被台风卷起的树叶,在气浪中翻滚着被抛出去。
背撞上了什么硬东西他分不清。
脊椎传来一阵剧痛,肋骨的位置也传来咔嚓的闷响,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世界在旋转。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碎砖和灰尘盖了半个身子。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左欢的意识慢慢回来了。
他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某一个点疼,是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
四倍体质的身体在冲击波面前也只是多扛了几秒钟,不会让他免于受伤,只是让他没有当场死掉。
他用手撑地,碎石扎进掌心,刺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从地上爬起来。
两条腿在打晃,膝盖差点没撑住。
嘴角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他伸手一抹,满手的血。
他抬起头。
广场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广场了。
一个直径将近百米的大坑占据了原来广场的位置,坑底还在冒着青烟,边缘的石板翘起来,像被巨人用力掀开的地壳。
坑的周围,是一圈被烧焦的废墟,所有的建筑都没了原来的形状,变成了黑色的、还在冒烟的残骸。
没有铁笼子了。
没有手榴弹箱了。
没有人了。
不管是璟国人还是蛮国人,都没留下一丝丝痕迹!
左欢站在离坑边大概四五十米的位置,浑身是灰和血,盯着那个大坑看了很久。
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臭味。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
三百米外,99A的炮管还保持着刚才射击时的仰角,炮口飘着一缕淡淡的硝烟。
他看了那根炮管几秒钟。
然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正朝他狂奔过来的一群人。
李世同、赵世第、还有几个警卫排的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废墟往这边冲。
李世同跑在最前面,脸上全是灰,两条腿跑得踉踉跄跄。
他冲到左欢面前停住,张着嘴喘气,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左欢看着他。
李世同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在抖。
“将军,是我下的命令开炮。”
他咽了口唾沫。
“你枪毙我吧!”
左欢没接这句话。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冒着青烟的巨坑。
远处,有几个从广场边缘倒塌房屋里爬出来的蛮兵,灰头土脸地往巷子深处跑。
爆炸的冲击波把广场周围的蛮军阵地也一并掀了,活下来的蛮兵正在四散逃窜。
左欢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赵世第听令!”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赵世第站在旁边等着。
“以广场为中心,清理刚才没被白磷弹烧毁的房屋!”
“鲁尔岛城内,已经没有璟国人了!不用再留活口!”
赵世第重重点头,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配枪朝天放了一枪。
“全军听令!屠城!”
命令马上传递下去,直到传遍整支大军。
内城外待命的队伍同时动了。
所有的士兵都听到了那震天的爆炸声,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枪栓声、喊杀声,汇成一道滚滚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还在燃烧的城市。
左欢站在原地没动。
李世同还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将军,我……”
“仗打完了再说!”左欢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蛮人掉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确认膛里有弹。
然后朝着城里蛮兵逃窜的方向追过去......
这次,左欢的背影,杀意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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