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握着话筒,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慢慢轻了些。
“老婆,谢谢你。”
柳絮问:“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程立说:“夫妻也要谢的,真的,感谢你跟我说这些。谢谢你愿意陪我长大。”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谁陪你长大了?我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忙呢。团市委那一摊子,你以为轻松?”
程立笑了。“是是是,柳书记日理万机。那柳书记忙完了,能不能抽空来青山镇看看?
鸡鸭鹅都出栏了,田老倔天天念叨,说‘柳书记什么时候来,给她炖只最好的鸡’。”
柳絮也笑了。“你跟老倔叔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让他把鸡留着,别都卖了。”
“留了。专门留了十只最好的,老倔叔给它们起了名字,叫‘柳书记专供’。”
柳絮笑出了声。“胡说八道。老倔叔才不会起这种名字。”
“真的。”程立一本正经,“一只叫‘小柳’,一只叫‘小絮’,还有一只叫‘小程’——”
“程立!”柳絮又气又笑,“你再说我就不去了。”
程立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柳絮叮嘱他明天开会好好讲,别紧张。程立说:“有柳书记在后面坐镇,我怕什么?”
柳絮笑骂了一句“贫嘴”,挂了电话。
程立把话筒放回去,靠在床头,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起柳絮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路”,“你身后站着的那棵大树,需要你长起来”,“对的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在会议上听领导讲,完全不一样。领导讲的是道理,她讲的是家。
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话,是一个战友对战友说的话,是一个愿意和他一起扛一辈子的人说的话。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会。全省的会。他得讲好。
不是为了柳家的面子,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是为了青山镇那些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等着日子好起来的人。
为了田老倔,为了陈支书,为了毛伢子。为了那些把希望托付给他的人。
他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九点。
省委礼堂座无虚席。全省各地市、县、乡镇的代表,坐了满满一屋子。
程立坐在第三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那份汇报材料。
会议开始了。省委副书记陈立新主持会议,先讲了全省农业产业化的形势,讲了取得的成绩,讲了存在的问题。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每一条都有数据、有案例。
程立在下面听着,心里暗暗记着——这些东西,回去能用上。
轮到基层代表发言了。第一个上去的是隔壁县的王县长,讲的是他们县的蔬菜基地建设。
他讲得不错,有数据,有案例,有思考。程立在下面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第二个是那个乡镇书记,讲的是乡村旅游。也讲得好,有经验,有教训,有下一步的打算。
第三个是程立。
他走上台,站在发言席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但没有照着念。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凌水县青山镇镇长程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麦克风把他的声音传遍整个礼堂。
“青山镇的事,可能大家多少都听说了。今天,我就讲三句话。”
台下安静下来。
他把那三句话又讲了一遍。老百姓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干;
好东西,得卖出好价钱;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
和昨天在座谈会上讲的一样,但今天,他讲得更细了。
他讲了田老倔蹲在蚯蚓床边看那些细小的生命蠕动,讲了陈支书在村口盼着路修通的眼神,讲了毛伢子攥着糖跑回屋里的背影。
他讲了青山镇的路,讲了青山镇的桥,讲了青山镇的收购站,讲了青山镇的小学。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最后,他说:“同志们,青山镇的事,不是我程立干的。
是陈大川书记带着大家干的,是王有才副书记跑前跑后干的,是田老倔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青山镇的老百姓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我程立,就是跑跑腿,动动嘴,把大家的心拢到一起。”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我敢说——青山镇的老百姓,日子正在好起来。以后,还会更好。”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感动的掌声。
程立走回座位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王县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程镇长,讲得好。”
程立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田老倔——那个蹲在蚯蚓床边、看着那些细小的生命在饲料里蠕动的老汉。
如果他在场,会说什么?大概会搓着手,嘿嘿笑两声,然后说:“程镇长,您讲得真好。”然后转身就去喂鸡了。
下午,会议结束了。
程立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省委礼堂门口,看着那些代表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人认识,过来跟他握手,说“程镇长,讲得好”;有的人不认识,冲他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陈立新昨晚说的那句话——“这只是开始。”
是。这只是开始。青山镇的路还没修完,学校还没建好,养殖规模还没扩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转过身,往招待所走。
晚上,他坐上了回程的火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能回到青山镇了。
就能看见田老倔蹲在蚯蚓床边,就能看见陈支书在村口盼着路修通,就能看见毛伢子攥着糖跑回屋里。
他嘴角弯了弯。
火车在夜色里疾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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