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是林老板你的啊？”江永辉笑着走近两步，围着车转了半圈，啧啧称赞，“哈哈，你这车比起我棉纺厂的车，还要气派呢！三菱的？这车不便宜吧？”
林兴中摆摆手，谦虚道：“棉纺厂是国营大厂，包子有馅不在褶上。我是指着这车，给我充门面呢！”
“你这门面充得好啊！”江永辉哈哈大笑，拍了拍车门，“改天我得好好跟你讨教讨教，怎么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江厂长客气了，您要是有兴趣，改天我请您喝酒，慢慢聊。”
“好！一言为定！”
二人谈笑风生，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指挥着食堂的人从车上往下搬货，一个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
保温桶一桶桶地被抬下来，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和卤煮火烧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引得几个路过的工人忍不住回头张望。
李二狗瘫坐在地上，被保卫科的人看管着，面如死灰。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此刻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他不敢看林兴中，不敢看江永辉，甚至不敢看那几个保卫科的年轻人。
他只是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李二狗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很快，棉纺厂的工作人员就卸完了货。
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胡辣汤，一盆盆香味浓郁的卤煮，还有那五百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死面饼，很快就从车上转移到了食堂的操作间里。
采购员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数目。
四百斤胡辣汤，每斤五毛，两百斤卤煮，每斤两块，五百个死面饼，每个五分钱。
他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抬起头，朝林兴中点点头。
“林老板，总共六百二十五块。”
他从一个帆布包里数出一沓钞票，递了过来。
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新旧不一，但叠得整整齐齐。
林兴中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他朝采购员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
“辛苦你了。”
采购员笑着摆手：“林老板客气，应该的。”
就在这时，警车发动了引擎。
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出棉纺厂的大门，车顶上蓝色的警灯没有开，但在晨光里依然醒目。
透过车窗，能看到李二狗坐在后排，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林兴中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警车消失在街角，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是幸灾乐祸，而是觉得——活该！
李二狗这种人，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就胡作非为，不让他吃点苦头，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江厂长，那您接着忙吧，我先走了！”
他的语气轻快，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江永辉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他的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深意——欣赏，还有几分结交的诚意。
“行，林老板也是日理万机，赶紧去忙吧。”他松开手，顿了顿，又说，“如果后续要扩大进货量，咱再联系！”
“行，随时联系！”
林兴中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跳上货车。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货车缓缓驶离棉纺厂的大门。
目送着货车远去，江永辉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那笑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货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一旁，赵鸿有些不解。
他跟在江永辉身边也有几年了，很少见他对谁这么客气。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厂长，咱从林老板这儿订货，咱是客户，您是不是对他有点过于客气了？就算是咱们厂的几个大客户，也没见您这么热心地招待过。”
江永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你不觉得，林老板跟其他人不一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年纪轻轻，就能把生意做这么大。你想想，像他这个岁数的小伙子，有几个能做到他这样的？”
赵鸿想了想，点点头：“是挺厉害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能买上货车……这车我在县城还没见过几辆。”
江永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这还不是最厉害的。”
赵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江永辉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听钢铁厂的王厂长说——在一个半月前，他还只是个摆小摊卖胡辣汤的。就在钢铁厂附近那条街上，支个摊子，卖一碗算一碗。”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叹，“他现在十几万的身价，都是在这一个半月里赚来的。”
一瞬间，赵鸿惊呆了。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来。
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半月的时间，从摆摊的小商贩，成为身价十几万的老板。
而且，他的事业还在上升期，以后会越做越大！
赵鸿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主任，但他不傻。他心里清楚，最难的不是拓展产业，而是最初的原始积累。
多少人穷了几十年，穷得叮当响，不是因为没本事，而是因为迈不出那第一步。
林兴中不仅迈了出去，而且迈得又快又稳！
如此强劲，令人惊叹！
赵鸿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兴中消失的方向。
江永辉掐灭了烟头，转过身拍了拍赵鸿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托付的分量。
“赵主任，以后林老板来送货，由你来亲自对接。”
江永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态度很关键。棉纺厂可能撑不了几年了，跟他搞好关系，没错的。”
赵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厂长！”
他看着江永辉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厂长不是对谁都客气，而是在为棉纺厂的以后做打算。
这种眼光，不是谁都有的。
晨风里，棉纺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嗡嗡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江永辉背着手，慢慢往办公楼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赵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梁嘉学犯了事被撤下去，是一件好事。
棉纺厂厂长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江永辉的！
如果他早几年当上厂长，或许，厂子的效益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差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