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从棉纺厂离开后，直接去了国营饭店。
货车稳稳地停在国营饭店门前，引擎熄火，四周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门口打扫的服务员抬起头，看到是林兴中，立刻有人转身跑进去通知李国霖。
林兴中刚跳下车，李国霖就迎了出来。
他看到林兴中，他脸上露出笑意，走过来拍了拍货车的车门。
“兴中，今天可是比之前来得晚了。”他上下打量了林兴中一眼，笑着说，“老实交代，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我的酒量，您还不了解吗？”林兴中笑着摆摆手，“昨晚那点酒，啥也不耽误。”
他一边说，一边跟着李国霖往店里走，解释道：“今天的订货量有点大，分两批做的卤煮和胡辣汤。第二批出锅的时候，就已经八点多了。头一回给人家棉纺厂那边送货，就先去了棉纺厂。在那边又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解决了这才过来的。”
他顿了顿，打量着李国霖，笑着问：“表叔，我没来晚吧？”
“哈哈，倒是不耽误中午和晚上的售卖。”李国霖轻笑一声，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不过，你这么搞也不是办法。等过两天，如果要去市里送货，怎么来得及？照你现在的产量，光做出来，恐怕就得下午了。”
林兴中点点头，解释道：“没事，表叔，我已经在村里扩建生产场地了。包下了十多亩地，专门垒灶台，做卤煮和胡辣汤。周六之前，就能投入使用了。到时候两边同时开工，产能翻倍，时间也宽裕。”
李国霖听了，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这边顺利就行。”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李想那边遇到点麻烦。昨晚回去，愁得睡不着觉。我问他啥事，他也不跟我说，只说自己能处理。”
林兴中眉头微微一皱：“哦？他倒是没跟我说这事。难不成，是原材料的问题？昨天他来我店里，让我给他搞点做罐头的原材料。当时聊着，感觉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应该不是原材料的事情。毕竟，交给你的事情，他肯定放心。”李国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年轻人之间有话题，他不跟我说，但肯定会跟你说。等有时间，你问问他。毕竟是你俩合作的生意，办好了，你俩都赚钱。”
“表叔，你放心。”林兴中拍了拍李国霖的肩膀，语气笃定，“就算不是合作的生意，李想兄弟这边出了事，我肯定要帮忙。”
李国霖点点头，脸上的担忧这才消散了些。
这时，林兴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表叔，我听说国营饭店后面那条街上，有两个外地人在卖橘子，你知道吗？”
李国霖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后面那条街我基本是不去的，平时忙后厨都忙不过来。”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最近好像确实经常看到饭店的一些工作人员，时不时的提着一兜橘子，要么自己吃，要么带回家。我还以为是他们在商店买的呢。”
他看了一眼林兴中，问道：“兴中，你喜欢吃橘子啊？我等会儿问问店里的工作人员，从哪买的。”
“也不是我吃。”林兴中笑了笑，解释道，“李想不是让我给他搞水果，做罐头吗？我昨天回家打听了一下，现在这个季节，村里只有苹果，还是十月份收来，放在地窖里的。苹果罐头虽然不是啥主流的，但好歹也能吃。这不是听说有橘子吗，我想着给李想搞点，让他做橘子罐头。”
相比之下，橘子罐头要卖得更好一些。
酸甜可口，颜色也好看，摆上货架就招人喜欢。
李国霖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话虽如此，但这种小商小贩的，手里能有多少橘子卖？几筐就顶天了，哪够做罐头的？”
林兴中笑了笑，解释道：“我打听过了，他们已经卖了十来天了。我想，他们肯定有货源，要么就是附近有仓库或者中转站之类的。不然哪能连着卖这么久？”
李国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忽略了。能连着卖十来天，肯定不是小打小闹。你等着，我这就把员工叫出来，给你问问！”
他转身朝店里喊了一声，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服务员小跑着出来了。
她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但工作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塞了半个橘子。
李国霖把她叫到跟前，指了指林兴中：“小郑，这是林老板，你认识的。他找你问个事。”
小郑看到林兴中，脸上露出笑容，正要打招呼，忽然注意到李国霖的目光落在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经理，咱们上班不允许吃橘子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忙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半个橘子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李国霖面前，“我错了，还有一半，给林老板吧……”
那副又怕又窘的模样，把林兴中给逗笑了。
他连忙摆手，笑着说：“你只要不耽误工作，你们经理也不管你吃橘子的事情。而且，我也不要你的橘子。我就是想问问，这橘子从哪买的？”
小郑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把橘子又揣回了口袋。
她拍了拍胸口，笑着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扣工资呢。”
她顿了顿，回答道：“从后面那条街上买的。林老板，你也要买橘子啊？”
林兴中点点头：“是啊，他们一般在什么位置，什么时间摆摊？”
小郑想了想，说：“他们是骑着一辆三轮改装的平板车卖货的，位置不定，就在后边那条街附近转悠。有时候在饭店后门，有时候在菜市场那边，有时候又在电影院门口。反正哪人多去哪。”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林老板，如果您要买橘子的话，现在应该不行了。”
一听这话，林兴中顿时皱眉，连忙问道：“咋回事？”
小郑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回忆今天早晨听来的消息。
“今天早晨，他们被查了。说是证件不全，而且……涉嫌投机倒把。公安的同志把他们带走了，车子和橘子都被没收了。我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正好看到警车停在后面街上，围观的人可多了。”
一瞬间，林兴中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刚才还盘算着怎么跟那两个南方人谈合作的心思，一下子凉了半截。
在这个年代，虽说已经放松了一些对投机倒把的管控，但真正放开，是到了九十年代。
如果现在搞得太过分，依旧会被处罚。
他们卖了十多天，公安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但之前没管，证明了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了。
今早晨被抓走，或许……是有人举报。
有人举报，他们就得管。
轻则没收货物罚款，重则判刑坐牢。
那两个南方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国霖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可麻烦了。投机倒把的案子，可大可小，要看上面怎么定性。”
看了林兴中一眼，低声问：“兴中，你打算怎么办？”
林兴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先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被哪个派出所带走的，什么情况。如果只是证件不全，罚点款就能出来，那还好说。如果真被定性为投机倒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国霖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急，我托人打听打听。你在外面跑，也留意着点。”
林兴中点点头，心里却还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两个南方人，如果真能搞到稳定的货源，那就是一条现成的供应链。如果能把他们捞出来，仅仅是能给他们提供庇护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求着跟自己合作！
或许，这不是件坏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