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南走,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有人攥着木棍,有人把锄头扛在肩上,还有人偷偷把菜刀别在腰后。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一群人,此刻倒有了几分气势。
林兴中和李九混在人群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九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个破帽子,低着头走路,乍一看跟旁边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林兴中也换了件衣服,从周彪那儿借了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套上,头发揉乱,脸上抹了两把灰,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两人跟着人群往前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约十分钟,南门茶馆的招牌已经遥遥在望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木楼,外墙刷着褪了色的红漆,门口挂着两盏半死不活的红灯笼,在这片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林兴中放慢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茶馆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三轮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
外面摆着十几张方桌,还有长凳,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这里喝茶、吃饭。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林兴中往前挤了几步,拍了拍牛二的肩膀。
牛二回过头,林兴中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联系他们?把他们给我叫来!”
林兴中沉声道。
“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就好,他们应该附近有人盯着,看到我们来了,就会主动过来联系我们!”
牛二解释道。
“那行,照你们说好的去做,别在意我们!”
林兴中开口道。
牛二点点头,道:“明白,老板放心!”
很快,几十个人在外面的长凳上坐下,直接占满了十几张桌子。
店里的伙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吓得不敢上前。
牛二招了招手,喊道:“给我们每桌上一壶茶!”
说完,众人继续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几个伙计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茶壶里的水添了两回,瓜子壳磕了一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抖腿,有人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巷子里走出五个人。
带头的那位身材壮硕,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扎成一条细细的小辫子垂在脑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只斗胜的公鸡。
他身后跟着四个,都是清一色的寸头,穿着灰扑扑的工装,眼神阴鸷,那模样像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路过的小贩都绕着走。
李九端着茶杯,从杯沿上方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林兴中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说:“兴中,他们来了。”
林兴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五个人身上。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得只有李九能听见:“看见了。不过,只有这一伙人,李豹那伙还没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动:“不急,再等等。等人齐了,一网打尽。不然打草惊蛇,李豹那伙人可就不好抓了。”
李九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五人走到茶馆前,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番。
牛二立刻招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声音又尖又亮:“大哥!这边这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扎小辫的男人大步走过来,往牛二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
他身后那四个人散开站着,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也放松下来。
“怎么样,事情得手了吗?”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大哥,得手了!”牛二拍了拍面前那一千块,手掌拍在钞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得见牙不见眼,“您说得没错,那个新厂长果然是个软蛋,没吓唬两句,就把钱给我们了!”
扎小辫的男人看着那一千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黄牙。
他伸手拿起钞票翻了翻,又扔回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小子,没想到还挺有钱。一人给你们发了一千?”
牛二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这话茬。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大哥,那位光头大哥在哪?怎么没见他呢?你们带我们赚了这么多钱,我们正想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感谢一下你们呢!”
他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那模样活像个见了财神爷的穷鬼。
“以后有什么挣钱的买卖,可千万得再带着我们啊!”
牛二的声音又软又黏,听得旁边的工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兴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货的演技确实不错,如果不是他知道底细,估计也要信以为真了。
扎小辫的男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吃饭就算了,豹哥那边有别的事要忙,忙完就回滨海了。”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牛二,声音压得更低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现在的确有个挣钱的买卖,要交给你们干。”
牛二竖起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扎小辫的男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玻璃厂的那个新老板虽然有钱,但不如他那个合伙人有钱。那个合伙人姓林,我打听到……是双水镇长兴村的。你们去把他的老婆、孩子绑来,问他要十万块的赎金。”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牛二却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绑林兴中的老婆孩子?就算真要到了十万块,那也是有命拿,没命花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低着头喝茶的身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见牛二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的模样,扎小辫的男人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瞧你这点出息,活该一辈子受穷。”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你们如果不敢跟姓林的打交道,就把他老婆孩子绑来,我来跟他交涉。”
他伸手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一抹邪笑,眼神变得黏糊糊的,像是在脑补什么:“听说,他老婆长得还不错,虽然生过孩子,依旧够劲儿……”
话音未落——
“啪嚓!”
一声脆响,像炸雷一样在茶馆里炸开。
林兴中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像是凝固了。
下一刻,几十个工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凳子倒了一片,茶杯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
牛二更是不含糊,一把扑上去,把扎小辫的男人摁在桌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那人脸被按在桌上,嘴巴都变了形,呜呜地叫不出声。
“牛二!你们这群刁民想干什么?”扎小辫的男人挣扎着,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利,“想造反吗?我可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着灰,但那双眼镜——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又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他手里提着一只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白气,滚烫的茶水从壶盖缝隙里溢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扎小辫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惊恐道:“你,你想干什么……”
咔嚓!
话音未落,林兴中抡起茶壶,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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