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醒来,鼻子里就闻见了浓重的香烛味道。小金子翻了个身,把毛巾被盖在脑袋上,竭力想再次入睡。然而,那恼人的味道还是丝丝钻入鼻孔,萦绕在脑海,把一连串回忆打捞起来。
殡仪馆里,全身僵硬、头颅碎裂,蜷缩在冰柜里的哥哥。
追悼会上,哭到昏厥的妈妈。
头七那天晚上,在家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的纸灰,以及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声。
龙峰,记得回来看看妈妈……
于沉沉的睡眠中,似乎天下太平,万事安好。一旦醒来,还来不及体会慵懒与惬意,就会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脑海中提醒道:他不在了。
瞬间清醒的同时,万箭穿心。
三年了,一直如此。
小金子躺不住了。他拿过正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他揉揉眼睛,翻身起床,踩在铁梯上,从双层床的上铺爬下来。
下铺的被子方方正正地叠放在床头,床单也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那是哥哥曾经的地盘。也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谁不想回房之后就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玩游戏,听音乐,看杂志?吃剩的苹果核、橘子皮什么的还可以随手塞进床底,不会被妈妈立刻发现。
他呢,只能踩着硌脚的铁梯爬上去,跪在狭窄的床铺上换衣服。哥哥学会抽烟之后,还会用打火机把铁梯烤热来捉弄他。烫到他的时候,哥哥总会笑得满床打滚。
想起来,从小到大,哥哥没少欺负他。即使哥哥上了警校,还是不允许他睡在下铺。特别是放寒暑假的时候,他必须乖乖地回到上铺去。
所以,他比妈妈还盼着哥哥早点结婚走人,然后就可以换掉这张双层床,独占这个房间。
然而,当哥哥永远离开之后,他却再没有动过这个念头。生活已然改变得太多,能保持原样的,就让它停留在时间里吧。
更何况,这会让妈妈还保有最后一丝念想:自己的大儿子,会回来看看的。
套上短裤和背心,小金子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的香烛味道更加浓烈。妈妈李英淑背对着他,正跪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小的佛龛前,低着头,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香炉里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的细香。袅袅上升的烟气中,爸爸和哥哥的照片并肩摆放在佛龛里,眉眼似乎都生动起来。
哥哥出事之后,妈妈选择用佛教来平复自己内心的伤痛。在小金子看来,这虽然多少有些逃避现实的味道,但是,他完全可以理解。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妈妈已经彻底失去了和生活抗争的勇气。她选择接受并且顺服,同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来世——或许佛祖开恩,还能让这一家人投胎到一处。
小金子从洗手间里出来,妈妈已经从佛龛前离开,到厨房里准备早饭了。他默默地看着哥哥的遗像,最后,回到卧室里。
早饭很快准备停当。母子二人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饭,低声聊着一些诸如“昨晚睡得怎么样”之类的闲话。
半碗汤喝完,妈妈的话锋突然一转:“我昨天看到朴爱红的儿子了。”
“哦。”小金子夹起一块泡菜,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大学毕业了吧?”
“是啊,考了公务员。”妈妈看着他,“去中级人民法院了,法官。”
小金子不作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挺羡慕爱红的。”妈妈嚼着嘴里的米饭,“法官这个职业多好,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坐坐办公室就好,没什么风险。”
后半段话才是她要说的重点。小金子还是不接茬,埋头吃饭。
“你都通过司法考试了,其实可以试一试别的职业。你以前不是说有一个师兄,干了几年警察,又去海关了?”
小金子嗯嗯地应付着,只想快点吃完早饭。
旁敲侧击无效,妈妈也终于失去了耐心:“你也去考法官吧,检察官也行,律师也行,去教书也行。”
小金子笑笑:“我学法律的,只能去大学。”
“大学老师不是更好?”
“去大学教书要有博士学位的。”
“那就去读博士啊。”妈妈眼睛一亮,“我还可以供你几年的,不用急着上班。”
“妈,”小金子低下头,“我觉得,关于这件事,我们不用再讨论了。”
“不用再讨论了?你跟我讨论过吗?”妈妈顿时火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要做个法官。然后呢,你偷偷地去考警察的时候,跟我讨论过吗?”
小金子急忙安抚她:“妈,我当时是想……”
“你考了警察,行,我不该对你的选择指手画脚。但是,我让你……求你去法制科,你是怎么做的?”妈妈的嘴唇哆嗦起来,“你跑去当刑警,还是缉毒警!”
“妈,其实做什么都一样。”小金子挤出一个笑脸,“你以为法官、检察官就好当啊?我那几个同学,天天加班,头发都掉没了……”
“头发掉没了也比命没了强!”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你是想让我到老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吗?”
“哪有那么夸张?”小金子一摊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你哥哥出事前一天也是活蹦乱跳出门的……”妈妈忽然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不住地抖动着。
小金子站起来,绕到餐桌对面,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妈,你放心,我没事的。”
妈妈甩开他的手臂,鼻音浓重:“我不管,明年招考公务员的时候,你必须换个工作。”
小金子嬉皮笑脸:“我考不上怎么办啊?”
“考不上也得辞职!”妈妈又动起怒来,“我养着你!我是你妈,你必须听我的!”
小金子不想再惹她生气,只能连连点头:“没问题,听你的。”
老太太的神色略有缓和,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桌上的饭菜:“吃饭吧。”
小金子乖乖地坐回餐桌旁,拿起筷子,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胃口了。
开完早会之后,小金子的郁闷情绪丝毫没有得到缓解。他没精打采地带好装备,准备和老戴出外勤。政治处的余副处长匆匆推门而入:“金子,你干吗呢?”
“准备干活了啊。”小金子把警察证揣进衣袋里,“怎么?”
“上午甭去了,我替你跟伍子请个假。”余副处长看看手表,“九点有一批访客来局里参观禁毒宣传展,你帮我接待一下。”
小金子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没错。”余副处长已经抬脚向门口走去,“访客是一帮中学生,你就是禁毒大队的人,又是大学生,比较好沟通。”
小金子无奈,只好打开柜子换好制服,坐回办公桌前。想了想,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照片。
哥哥身穿执勤服,右手举着一支九五式警用手枪,双腿跨立,摆出一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势。他的脸上是夹杂着羞涩的兴奋神情,似乎对未来充满期待。
小金子看了一会儿照片,收回抽屉里。
上午九点,市实验中学的三十几个学生如约来到公安分局。带队老师姓辛,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漂亮女教师。此次参观是“禁毒宣传进校园”系列活动之一。分局领导出面致欢迎辞,并由政治处的余副处长带领中学生们参观禁毒宣传展。
所谓展馆,其实就是分局的第三会议室。靠墙而立的禁毒宣传展板和展示柜里的制毒、吸毒工具、毒品样品构成了展览的主体内容。
对中学生们而言,毒品似乎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词汇。他们时而对吸毒者的惨状感到触目惊心,时而对展示柜里的毒品样品无比好奇。余副处长负责介绍,小金子陪在他身边,偶尔回答中学生们的问题,倒也落得清闲。
“警察叔叔,这个是什么?”一个胖胖的男孩趴在展示柜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包印着“888”的橘红色小药片,“看上去好像VC片啊。”
“那是麻古,一种冰毒片剂。”
胖男孩嘻嘻地笑起来:“看上去还挺好吃的。”
“好吃?”小金子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吃了你就完蛋了。”
胖男孩好奇心不减:“这个吃了会上瘾吗?”
“当然会。”小金子严肃起来,“吃了这个,你的免疫系统就罢工了,心、肝、肾统统报废。”
胖男孩咧咧嘴:“好可怕。”
“有人劝你吃这玩意儿,一定要跑得远远的,懂了吗?”
胖男孩用力点点头:“嗯。”
小金子笑笑,转过头,再次遇到辛老师的目光。
其实,从这些访客来到分局开始,小金子就注意到带队老师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打转。他琢磨了半天,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辛老师。
难道是一见钟情?
不过,当他看到漂亮女老师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又暗自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半小时后,参观结束。辛老师和余副处长寒暄道别,又提出要聘请一名警官做市实验中学校园禁毒联络员的事情。
余副处长想了想:“那就让金警官来吧,他年轻,精力旺盛,我看他刚才和孩子们交流得也挺好的。”他挥挥手:“小金子,你把电话号码给辛老师。”
辛老师的脸色却是一白,拿着手机来到小金子面前,越发认真地打量着他。
“您姓金?”
“对。”小金子心里更加莫名其妙,“金龙正。”
辛老师脱口而出:“金龙峰是你什么人?”
小金子怔怔地看着她,几秒钟后才回答道:“他是我哥哥。”
三棱面整齐地码放在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鸡汤,撒上一把香菜,佐以一盘掰开的鸡架,一盘鸡肚,再来一瓶冰镇的老雪花啤酒——这是丁来几年里最想念的一口吃食。
面条筋道,葱花翠绿,就连拌菜上的榨菜末都香气扑鼻。丁来一口气干掉大半碗面条,额头上见了汗,竟然有点想哭。
胃是不会骗人的。虽然南方的饮食不可谓不精细,但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三年多的时间里,丁来始终不能习惯那些“淡出鸟来”的饭菜。回到故乡之后,熬过十四天隔离期,他终于可以坐在这家路边的小面馆里,好好款待自己的肠胃一番。
很快,面和拌菜都下了肚。冰镇啤酒还剩下小半瓶。丁来点燃一支烟,一边消汗,一边品咂着啤酒的清凉甘爽。
面馆里挤满了食客,喧闹无比。没有人注意这个独自坐在桌旁吸烟喝酒的男人,更不会理解他仅仅吃了一顿二十几块钱的面条就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的确,丁来正在享受几年中最惬意的时光。就连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嘈杂声都让他感到无比亲切。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回家了。
酒足饭饱之后,丁来一摇三晃地走到附近一家银行。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插入银行外的ATM机里。银行卡中的余额是才宝给他的“活动经费”,数额不大,但是应付这两个月的开销应该问题不大。
两个月。六十一天。一千四百六十四个小时。
想到这个,丁来的心沉了下去。宝哥的承诺很诱人,他要达成目标却很难。一批消失了三年的货,想要重新找回谈何容易。虽然夸下了海口,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然而,万事俱备的时候,黄花菜都他妈凉了。
丁来走到路边,又点燃一支烟,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少顷,他转过头,看着银行的玻璃幕墙。
上午的阳光猛烈,玻璃幕墙上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形。一米七五的身高,黑色短袖衫,黑色束脚长裤,白色“Air Force 1”运动鞋。平头,墨镜。小肚腩已经微微凸起。丁来挑剔地看着自己,收腹,挺胸。
少了点什么呢?
丁来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有离开南方。在那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在棕榈树或者泡桐树的阴影下,在粉汤和烧腊的味道里,他始终是一个外乡人,一个逃亡者,一个失去了血性和杀气,只能东躲西藏、唯唯诺诺的中年人。
他仰面看看身边笔直高耸的大叶黄杨树,扔掉烟头,打了个响指,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想闻到血的味道。
在过去的三年里,这个城市有了很大的变化。一些地方消失了,不知名的高楼大厦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不过,寰宇商业中心还在,街对面那家潮汕砂锅粥也在。
丁来走到寰宇商业中心的楼下,坐在星巴克咖啡馆外的藤条椅子上。举目环视,周围的街景依旧。只不过,人们大概还对前段时间肆虐的病毒心有余悸,在室外活动的人不多。
丁来看看楼角,那里多了两个摄像头,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他本能地调整自己的坐姿,拿出口罩戴上,扭过身子去。
他想起那个炎热的下午,想起那个明显刚刚吸过毒,目光涣散、语无伦次的男人。
事后,丁来才打听到他叫吕德利。一个来自外省的带货人,穷困潦倒,以运养吸。
当时,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明白这个吕德利为什么没有把货带来。尽管吕德利提出跟他去拿货令人心生疑窦,但是,宝哥急着要这批货。他决定冒一次险,而这个决定,直接改变了好几个人的生活。
一个拿着餐牌的服务员匆匆而至,打断了他的回忆。
“先生,我们这里是消费区……”
“一杯星冰乐。”
饮料很快送来。冰凉的液体下肚,丁来身上的暑气渐渐散去。他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起身向斜对面的那栋楼走去。
穿过马路,绕过楼角,他在街边的某个停车位旁边站住,注视着那辆印有“老友搬家”的破面包车。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停在这里的是一辆旧捷达轿车。他仍然记得那个警察和带货人是如何厮打、纠缠,然后一前一后沿着这条街向北方奔逃。
他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行进百余米后,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转,穿过马路,沿着另一条街路继续前行。
那家便利店现在换成了房产中介。他绕过门口的广告牌,右转——面前是一条胡同——这是两栋楼之间形成的狭窄通道,尽头是一堵墙。胡同里空空荡荡,右侧那家商场的室外消防梯占据了他的大部分视野。
他已经闻到了那甜腥的味道。
丁来慢慢地走过去,踩在消防梯的台阶上,手扶栏杆,向上看去。消防梯蜿蜒向上,直通楼梯上的一扇防火门。他拾级而上,爬到消防梯顶端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他试探着拉拉那扇门,纹丝不动。他又从栏杆上探出头去,俯视着地面,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二十米的高度。
当时他顾及不了这么多,眼看着吕德利和那个警察一前一后钻进防火门之后,他只能带着刘义追上去。
刚爬到消防梯上的平台,他就听到门内传来厮打和挣扎的声音。他急忙屏气凝神,埋伏在门旁。很快,鼻青脸肿的吕德利探出了防火门,双手都被反剪在身后,已经没了反抗的气力。他悄无声息地冲过去,一把拽过吕德利。然后,他面向那个瞠目结舌的警察,抓住对方的衣领,推到栏杆旁边——在刘义的惊呼声中,那个警察被他掀过栏杆,直直地坠落下去。
在巨大的撞击声中,他拽起吕德利,在对方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中看到了面目狰狞的自己。
“跑!如果你敢供出我们,你也没命!”
吕德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连连点头的份儿……
丁来闭上眼睛,能感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耳朵里也在轰轰作响。他没来得及去看看那个警察的死状,只能凭空猜想他蜷缩在地上口鼻流血的样子。然而,这就足够了。
他又点燃一支烟,默默地俯视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地面。
三年了,吕德利死了,那个警察死了。他还活着。
那么,三年之后,被命运垂青的那个人,一定还会是自己!
吃过午餐,程恳看看手表,距离上班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他溜出银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点燃一支烟,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程恳?”
“嗨,新宇。”程恳立刻换了一个轻快的声音,“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吧?”
“我还不错。”高中同学似乎有些疑惑,“你呢,佳佳还好吧?”
“还行。还是每周去做透析呗,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该不是……又去胡乱找肾源了吧?”
“没有,没有。”程恳急忙否认,“我这不是……问问你这边的情况嘛。”
“暂时还没有消息。”杨新宇的声音显得很无奈,“佳佳前面还有不少人在排队,你再耐心等等。”
“新宇,佳佳才十岁,因为这个病,学都上不了,拜托你多帮忙。”
“哥们儿,你放心,以咱们的交情,有了肾源,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这边还有病人,先这样啊。”
程恳连连感谢,杨新宇却已经挂断了电话。他悻悻地收起手机,一边吸烟,一边默默地看着在街边行走的人。忽然,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别人的后腰位置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他连连摇着头。绝不能再动这个念头。
扒掉裤子,再用胶带缠住她的双手颇费了番力气。然而,这是他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家里虽然有安定药片,但是,他没有时间等她昏睡过去再动手。
少女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本能地恐惧起来,拼命地挣扎着。程恳牢牢地把她按在客厅的地面上,又用胶带缠住她的双脚。
做完这一切,程恳已经气喘如牛,满脸油汗,湿透的衬衫也贴在了身上。他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制冰格里的冰块都倒进一个密封盒里。随即,他拎起一瓶白酒,从刀架上抽出一把细长的剔骨尖刀,别在后腰上,再次返回客厅。
他跪在还在翻滚的少女身边,用力捏开她的嘴,把白酒灌进去。少女死命闪躲着,把来不及吞掉的白酒吐出来,尖叫了几声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仰面喝了几口白酒,扔掉酒瓶,拽起少女的双臂,用力向卫生间拖去。
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程恳才把那个半昏迷的少女拖到浴缸旁边。他来不及歇口气,把她的上身搭在浴缸边缘,掀起那件肮脏的短袖衫。少女光滑的脊背露了出来,薄薄的皮肤下,脊椎骨宛若一条潜行的怪蛇,上下起伏着。
少女啊啊地怪叫起来,被缠住的双手在浴缸里胡乱挣扎,两脚也无力地踢动着。程恳从腰间拔出尖刀,一脚跨进浴缸,骑在少女身上,伸手在她的后腰处摸索着。
找准位置后,他把刀尖抵在少女的后腰上,眼神狂乱,呼吸急促。
“对不起,我得救我的女儿……”程恳用另一只手擦擦脸上的汗水,“我花了钱的……我要一个肾就行,你别怪我……”
刀尖插入少女的皮肤里,鲜血顿时流出来。少女痛极惨呼,挣扎的幅度更大。
他怕邻居会听到声响,用刀把连连击打少女的后脑:“你别喊,不许喊!闭嘴!”
少女的惨叫声更加响亮。
程恳慌了手脚,一边用力压住少女,一边伸手去拿毛巾想堵住她的嘴。忽然,他在洗漱盆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脸色惨白。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同样汗津津的额头上。双颊消瘦。眼中布满血丝。嘴角还有急促呼吸形成的白色泡沫。
以及染血的双手和那个在他身下不停挣扎的半裸少女。
这不是程恳。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这不是一个父亲。
这是恶魔。
程恳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气力,他从少女的身上跌落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直至顶在卫生间的门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尖刀颓然坠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用力揪住头发,竭力想用头皮上的刺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血液在指间的滑腻感让他更加厌恶,几乎要呕吐出来。
少女的上半身软绵绵地从浴缸里滑落出来。她呻吟了几声,忽然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她的身下爆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粉色三角内裤后面立刻鼓起一个大包,黄色的污渍迅速渗透出来。
恶臭在卫生间里弥漫开来。
程恳不愿再想。他丢掉烟头,戴好口罩,起身走进银行大厅。门口的保安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向他值守的柜台努努嘴。程恳下意识地看过去,赫然看见“暂停服务”的牌子已经被撤去,大堂经理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给一个老者办理取款业务。他不敢再耽搁,小跑着过去刷卡进门。
“抱歉,经理,刚才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程恳跑到柜台后,小声解释着,“我来吧。”
经理一言不发,从钱箱里数出现金后递给防弹玻璃后的老者,起身让开位置。
“对不起,对不起。”程恳慌忙坐下,“辛苦您了。”
经理俯下身子,小声说道:“老程,我知道你家里负担重,但是银行也有规定,你再这么擅自离岗,你那点工资都不够罚的——你好自为之。”
程恳连连点头。他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挤出笑容,对柜台外那位一脸不耐烦的中年女子说道:“您好,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一成不变的工作,周而复始。转眼,到了下班的时间。程恳踌躇再三,还是去经理那里请了半天假,并保证一定会在明天下午上班前回到岗位上。经理倒没有过分为难他,飞快地签字同意。
程恳松了一口气,收拾好挎包,骑上电动车回家。
这个城市进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马路上混杂着各种声响,拥挤不堪。夕阳也仿佛不甘心似的,拼命地把最后一丝酷热泼洒向大地。程恳被裹挟在车水马龙中,面无表情地迎着落日一路骑行。他的姿态,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是啊,不悲,更不会有什么惊喜。生活不曾善待过他,想必也不会再有更大的磨难了吧。
半小时后,他推开家门,打起精神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果真,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把口罩收好,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看到女儿懒洋洋地蜷缩在沙发上,面色暗沉。
他上前抱起女儿:“佳佳,今天都干什么了?”
“看电视。”程佳佳指指茶几上摊开的画本和散落的蜡笔,“我还画画来着。”
程恳看看那些只上了一半颜色的太阳、房子和花草:“怎么没画完呢?”
“我觉得累。”程佳佳委屈地噘起嘴,“身上没劲儿。”
“没事,明天上午做完透析就好了。”程恳用力抱抱女儿,“晚上想吃什么?”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肯德基。”
程恳刮刮她的鼻子:“又胡说。”
程佳佳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那就随便吧。”
他从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程佳佳:“去把小鱼姐姐放出来吧,跟她玩一会儿,爸爸去做饭。”
女孩有了些欢乐的神色,拿起钥匙向北卧室走去。
很快,屋子里有了嬉闹的声音。被关了一整天的小鱼和佳佳互相追逐着,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来跑去。程恳本想出言呵斥,想了想,还是沉默着走向厨房。
晚餐是杂粮饭和土豆丝、红烧鲫鱼。小鱼依旧保持着对食物的巨大热情。佳佳却因为刚才的运动更加疲累,明显食欲不佳,连半碗米饭都没有吃下。饭后,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程恳收拾好碗筷后,在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照例浏览一个寻人网站。与这三年来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没有找到和小鱼相符的寻人启事。
程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感到失望。随即,他又打开一个尿毒症患者互助论坛,浏览会员发布的新帖子。依旧是求助帖居多,发布肾源信息的极少,偶尔有之,也基本可以肯定是骗人的。一个小时后,他关掉电脑,开始准备明天去透析时需用的物品。
双肩包整理完毕,他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他走到客厅,吩咐两个孩子各自去睡觉。程佳佳精神不济,乖乖地走向南卧室。小鱼却有些不情不愿。不过,在程恳摆出严肃的表情之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到北卧室。程恳把门锁好,自己洗漱了一番,脱衣上床。
女儿盖着毛巾被,小小的身体只占据了双人床的一小块。见程恳也躺下了,她乖巧地依偎过来,把头枕在父亲的胸口。
“快点睡吧。”程恳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了。”
“嗯。”程佳佳的样子像一只小猫,“爸爸,我不想再扎针了,疼。”
“再忍一段时间,等咱们找到肾源,做了手术,你就不用再去医院了。”
程佳佳沉默了一会儿,眨动眼睛的时候,睫毛扫在程恳的胸口。
“爸爸。”
“嗯?”
“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不许胡说。”程恳弹了她的脑袋一下,“有了肾源,你就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好小孩。到时候,想去哪儿玩都可以,想吃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程佳佳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真的想吃什么都可以?”
“那当然。你说说看,到时候最想吃的是什么?”
“嗯,我想想啊。”程佳佳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方便面、大香蕉、肯德基……哎呀,好多好多,我都选不出来了。”
程恳笑起来:“别着急,你慢慢想,总之,爸爸天天让你吃。”
程佳佳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畅想中,流着口水,渐渐地睡着了。程恳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平,盖好毛巾被,自己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里。
他睡不着。这几年来,即使女儿每周都要去医院做两次透析,他仍然会在前一夜失眠。生活中需要他去习惯的事情太多,却永远不包括这一项。尽管他知道这样才能让女儿活下去,他依旧痛恨医院,痛恨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仪器。
程恳打开厨房的窗户,点燃一支烟。夜色正深沉,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等着太阳来接班。是啊,昼夜更替,周而复始。每个人都等着看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
这就是希望。哪怕长夜漫漫,总会有东方现出一丝亮白色的时候。
然而,他的希望在哪里呢?
他曾看到黎明破晓,曾指望那个外省的男人带给他一颗鲜活、健康,可以立刻在女儿体内发挥功用的肾。他为此付出了全部的积蓄。然而,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程恳低下头苦笑。自己生平做的第一桩违法交易,不仅是买一送一啊。
超值吗?简直是太他妈超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棚角落里那块铝扣板。那里有一颗定时炸弹。爆炸的那一刻,也许是玉石俱焚,也许是金元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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