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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除恶 > 第六章 故人
 
金龙正走进“秋田日本料理”,举目四顾,立刻看到辛阳在一张桌旁向他挥手。他走过去,先伸出手:“辛老师你好。”
辛阳脸色憔悴,笑容也很勉强。
“真是很抱歉,大中午的约你出来。”辛阳握了握金龙正的手,示意他落座,“一起吃个午饭吧,算是赔罪了。”
服务员拿着餐牌过来。辛阳点了乌冬面,金龙正点了鳗鱼饭。等餐的工夫,金龙正试探着问道:“辛老师,有什么事找我吗?”
辛阳点点头:“金警官,上次见面时间比较紧,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其实……”
她欲言又止,金龙正却已经心知肚明:“你认识我哥哥,是吧?”
“没错。”辛阳抿抿嘴,“对不起,不得不提到他。”
“没什么,三年前的事了。”金龙正笑笑,给辛阳的杯子里斟满茶水,“我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
辛阳看着他:“你跟你哥哥长得很像。”
“都这么说。我去市局搞入警培训的时候,警训处处长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你哥哥总跟我说起你,学法律的,将来立志要做个法官。”辛阳小口啜着茶水,“怎么又去做警察了?”
“无所谓。做法官,做警察,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金龙正答非所问,“在我看来,没什么分别。”
辛阳无语,沉默了一会儿讷讷说道:“我还以为……”
“辛老师,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金龙正看上去不以为然,“我哥哥又不是革命烈士,我捞不到什么政治遗产——一份工作而已,就这么简单。”
“不管怎样,我都觉得对不住你。”辛阳叹了口气,“所以,看到你……”
“为什么?”金龙正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你会对不住我?”
辛阳的脸色更加尴尬:“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
“嗯。”金龙正点点头,“但是我猜得到——你是胡文明那个没过门的未婚妻,对吧?”
辛阳慌乱起来,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好在这时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两个人暂时停止交谈,默不作声地吃饭。
辛阳显然食不甘味,挑了几根面条就放下筷子。金龙正却吃得很香,转眼间就干掉了半碗鳗鱼饭。
良久,辛阳低声说道:“你吃饭的样子也像金龙峰。”
“没办法,家里两个男孩,从小就抢饭吃。”金龙正吃得专心致志,“辛老师,有什么想问的,你就直说。”
辛阳咬咬嘴唇:“他……胡文明现在好吗?”
金龙正抬起头来:“这事……你不该问我吧?”
“我们俩早就没有联系了。”辛阳叹了口气,“他辞职之后,卖了我们的婚房,换了手机号——我连他还在不在本市都不知道。”
金龙正不说话。辛阳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你没去找过他吗?”
“找过,但是没找到——后来我就断了这个念想了。”金龙正吃掉最后一块鳗鱼,拿起杯子喝茶,“如果他能为我哥哥做什么,三年前就做了。”
“他心里也不好受,你相信我。”
“那是当然,跟了他几年的小兄弟,就那么没了。”金龙正看着手里的杯子,突然说道,“你知道吗,我哥哥的头骨都摔碎了,用手拢都拢不到一起去。”
辛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指也哆嗦起来。
“胡哥蛮可以的,辞职保平安。”金龙正笑笑,“聪明,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你别这么想。”辛阳终于抽泣起来,“他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是他心里绝不会忘了兄弟。”
“是啊,他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
金龙正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然而,他没有接听,自顾自说下去:“这是什么?逃兵。我哥哥是在他手底下死的,他呢,直接开溜。人间蒸发。撇下两个不明不白的死人,撇下一桩不明不白的案子——牛逼啊!”
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平静:“头儿,我在外面吃饭……知道了,马上回去。”随即,他站起身来,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辛老师,我先回去了。”他想了想,又对正在哭泣的辛阳补充道,“他在沿河街与名东路交汇处的一家超市,名字叫‘喜德来’。有房,有狗,有女人。”
下午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胡文明坐在超市门口,一边看着如织的雨帘,一边拿着那个酸气扑鼻的毛绒玩具,向货架尽头抛。“赵德贵”忙得不亦乐乎,一遍遍冲过去把毛绒玩具叼回到他的手里。胡文明不时掏出几粒狗粮,塞进它嘴里以作奖励。
王萍在货架上翻翻捡捡,嘴里啧啧有声:“你能不能看看生产日期啊?快过保质期的放在前面卖,你这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人家把好的都挑走了,过期的卖给谁去?”
她把一袋面包扔在胡文明脚下:“你看看,这都长毛了。”
胡文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好,便宜‘赵德贵’了。”
土狗满怀希望地凑过去嗅嗅,摇起尾巴。
“你咋心眼那么不好使呢?”王萍白了他一眼,“把小贵贵吃坏了怎么办?”
她弯下腰,捡起那袋面包,远远地扔出门去,又摸摸“赵德贵”的头。“小贵贵乖啊,咱不吃这个,萍姨一会儿给你火腿肠吃。”她抬起头面向胡文明,“真不知道你这一天天都在干什么,买卖让你干成这样,还不如不干了。”
老胡伸了个懒腰:“这不挺好的嘛。”
“好个屁!前段时间赶上疫情,大家都不出门,你看看人家源旺超市,货备得足足的,每天送货忙得脚不沾地,那票子挣得哗哗的。”王萍的语速飞快,像一挺机枪似的,“你呢?要么看不到人影,要么在家欺负小贵贵。二月份进的货,现在还压着呢。”
胡文明不以为然。“够吃够喝就得了呗。”他眨眨眼睛,“要不这样,你把旅馆关了,到超市来,利润咱俩一人一半。”
王萍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疫情还没过去呢,反正也没人去你那里住店。我这生意不错,你也正好大展身手。”
“我看店,你干吗去?”
“我?”胡文明开始闪烁其辞,“我忙我自己的事呗。”
“你有个屁事!”王萍毫不客气,“有个超市还能拴住你,否则你又该跑没影了。”
胡文明正要反驳,一个消瘦的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身上的短袖衫被雨淋得半湿半干。
“来,老弟。”王萍又变得热情洋溢,“怎么不打个伞啊,大姐给你找个毛巾擦擦?”
“不用了。”年轻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走向货架,伸手拿下方便面、蛋黄派、火腿肠、午餐肉之类的食品。
胡文明吸吸鼻子,皱起眉头看向年轻人。王萍拿过一个购物袋,殷勤地递给他:“别用手捧着,装袋子里。”
购物袋很快就装满了。年轻人走到收银台前,指指烟架:“再来一条长白山。”
“六十五。”
胡文明取下香烟,又从购物袋里一一拿出货品,逐个扫码结账。
“老弟,今天啤酒特价,买一箱送一箱,要不要?”
王萍“嗯”了一声,惊讶地看向胡文明。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不要了,拿不动。”
“没事。”胡文明似乎心不在焉,“我给你送家里不就得了?”
“算了,就买这些吧。”
“行。”胡文明把货品又放回购物袋里,“一共一百一十二块七。”
年轻人从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他,胡文明咂咂嘴:“老弟,用微信行不?我这零钱不够啊。”
年轻人很不满:“你开超市的不准备零钱?”
“兄弟,现在都是手机支付了。”胡文明一脸无辜,“我备那么多零钱干吗啊,还得跑银行。”
年轻人无奈,又嘟囔了几句之后,打开手机扫码结了账。
他前脚出门,胡文明就走到门口,一边吸烟一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旁边的腾龙苑二期小区里。王萍凑过来看热闹:“你什么情况?认识这小伙子?”
“不认识啊。”
“我还以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呢。”王萍撇撇嘴,“又要送货上门又送啤酒的。”
胡文明笑笑:“闻到这小子身上的味儿没有?”
“你也闻到了?”王萍皱起鼻子,“也不知道他吃啥了,满嘴都是……咋说呢,好像刚舔完铁栅栏似的。”
“我不是说他嘴里的味儿。”胡文明在身上比画了一下,“头发、衣服上,酸臭酸臭的。”
王萍怔了一下:“那我倒没注意。”她拍了胡文明的肩膀一下:“你这屋里整天搞得跟打翻醋瓶子似的,我哪儿还闻得出来?”
这时,烟酒行的店主老陈打着雨伞走过来,大声嚷嚷着:“二萍,别晃悠了,有人要住店。”
“来啦来啦。”
王萍兴奋起来:“想不到这样的天气还有生意上门。”
她从收银台后拿出雨伞,打开来,一溜烟地消失在超市门外。
丁来坐在门厅的沙发上,一支烟还没吸完,老板娘模样的女人就从门口跳进来。
“这雨下得——一脚泥!”女人咯咯笑起来,不知道让她高兴的是这场雨还是久违的顾客。
她走进柜台,向丁来一伸手:“身份证。”
丁来照做。女人手脚麻利地登记,不时抬头打量着丁来。
“住几天啊?”
“一天。”
“要什么房型?”
“有独立卫生间,最好带浴缸的。”
“那就两间。2801行吗?”
“没问题。”
“好嘞。”女人在柜台下取出一张卡片递给丁来,“押金200。微信还是现金?”
“现金。”
“今天怎么都是用现金的啊。”女人接过现钞,依旧是兴高采烈的模样,“微信多方便。”
丁来笑笑:“岁数大了,用不惯。”
女人颇为妩媚地飞了他一眼:“你才多大啊,正是好时候呢。”说着指指门外:“店里没有早餐啊,这条街上有的是小饭馆,很方便。”
丁来道了谢,拿起门卡,沿着柜台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
这家旅馆的前身应该是小KTV,可住宿的房间一共不超过二十个。丁来找到2801号房,刷卡入室。房间有二十平左右,一张双人床,一张布艺沙发,电视柜占去了大部分面积。
丁来走向卫生间,解开裤子小便,眼睛看向马桶旁边的浴缸。亚克力材质的浴缸表面已经开始泛黄,边缘的防水胶发黑、干裂,淋浴喷头上水渍斑斑。
他按下冲水按钮,在哗啦啦的水声中返回房间,蹬掉鞋子,躺在床上,立刻感到被褥散发出的淡淡霉味。这种每天100元的小旅馆,不能期待过高。
丁来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遍布烫痕的烟灰缸,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遍布霉点的墙壁。
三年前,那个叫吕德利的男人就住在这里。
当时,从他颠三倒四、结结巴巴的解释中,丁来终于明白,用来运货的那个人因为便秘,并没有把那些装满毒品的避孕套排出来。
“在浴缸里蹲半天了,就是拉不出来。”那个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的中年人一脸苦相,“哥,你得跟我去一趟。我刚买了泻药,保证一会儿工夫就出来。”
就像那个老板娘说的,这旅馆里有浴缸的客房只有两间。
一支烟吸完,丁来翻身坐起,打量着这家廉价小旅馆中的“高级房”。衣柜之类的不用搜,三年过去了,如果货还留在这里,早就被人发现了。
扫视一圈之后,丁来起身来到电视柜前,先看看柜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随即,他俯下身子,向电视柜下张望着。很快,他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调转身子,又看向床底。
同样一无所获。
丁来想了想,把被子和枕头扔到地上,用力掀起床垫,床板上同样空空如也。
他喘息了几下,转身走向卫生间。马桶后面、水箱里、浴柜下方……能藏东西且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被他一一搜索过,还是没有发现。
丁来回到房间里,坐在凌乱的被子上抽了一支烟,起身出门下楼。
女人坐在柜台后,一边飞快地嗑着瓜子,一边看手机里的搞笑视频。看到他下楼,女人热情地招呼着:“要出门啊?我这里有雨伞。”
“老板娘,房间里的霉味儿太大了。”丁来换上一脸不满的表情,“没法住啊,给我换一间行不?”
“没问题。”女人拍拍手上的瓜子皮,“还要带浴缸的?那就2805。”
“你这旅馆挺长时间没装修了吧?我看东西都挺旧的。”
“四年前才开业,不到时候呢。”女人倒也爽快,“再说今天下雨嘛,有点返潮也正常。”她把房卡递给丁来:“有事就言语一声,我要是不在就去旁边的‘喜德来’超市找我。”
丁来点点头,拿着房卡上楼。
半小时后,2805号房里已是一片狼藉,被褥和枕头都扔在地上,沙发和电视柜都移了位。丁来躺在床上,微微气喘。看来,货还留在这家小旅馆的可能性已经可以排除。
他并不感到失望。这个结果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他仍然想到这里找一找。一来,这家小旅馆是所有事情的缘起;二来,他需要寻回捕猎者的嗅觉和本能。
离晚饭的时间尚早,也没有食欲,丁来就静静地躺在床上,不住地捻动着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在“哒哒”的响指中,听着窗外的落雨纷纷。
胡文明坐在收银台后面,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机。在支付记录里,他找到刚刚的收款记录,浏览一番后截屏保存。
随即,他打开手机通信录,找到“戴永亮”的手机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赌气般关掉手机屏幕。
妈的,这关我什么事!老子现在就是一个小老百姓!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臭味。胡文明不住地翕动着鼻子,惹得“赵德贵”也警觉起来,直起身子,四处张望。
胡文明不由得好笑,低头问道:“你闻到什么了?”
土狗不明就里,欢快地看着主人,原地转了一个圈之后摇起尾巴。
它的表现让胡文明很满意,他从门旁捡起那个依旧满是酸味的毛绒玩具,抛到货架旁边。“赵德贵”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一口咬住,又颠颠地跑回来,把毛绒玩具放在胡文明的脚边。
“有进步嘛。”他摸摸“赵德贵”的头,从收银台下的袋子里抓出几粒狗粮递到它的嘴边,“看来得给你上点真家伙了。”
王萍打着伞从门外进来:“这都多少天了,终于开张了。”
胡文明心情也不错:“挣着钱了呗?”
“没错。”王萍伸出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一百元。”
“哪儿的人啊?”胡文明随口问道,“要不要跟社区汇报?”
“不用,本地人。”王萍蹲下身子,一下下捋着“赵德贵”的耳朵。
“本地人?”胡文明皱起眉头,“本地人来开什么房?”
“嗨,本地人来开房的多了。”王萍撇撇嘴,“打炮儿的呗。现在正规酒店的手续都很麻烦,咱这小旅馆多方便。”她嘻嘻笑起来:“封闭了这么久,这帮老爷们儿估计都憋坏了。”
胡文明也笑:“小心抓你个容留卖淫。”
“我管那个呢!”王萍满不在乎,“我收钱,你住店,至于你干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关我事。”
胡文明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王萍知道自己又戳到他的痛处,不由得也尴尬起来。两个人相对无语。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王萍开始打圆场:“晚上我请你新疆大肉串吧,姐今天总算见到钱了。”
她指指货架:“你出啤酒啊。”
“算了。”胡文明笑笑,“晚上对付一口得了。”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王萍嗔怪道,“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啤酒也算我的,行不行?”
“你以为我像你似的?”胡文明白了她一眼,“咱俩都早点闭店,我带你去东塔街泡吧去。”
王萍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
“骗你干吗?”
“你说的啊!”话音未落,王萍已经跑出门去,连伞都忘了拿。
“你干吗去啊?”
“回去换衣服。”
王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胡文明无奈地摇摇头:“这女人疯了——现在才几点啊。”
足足一个半小时后,王萍才回来,不仅换了一条紧绷绷的宝蓝色长裙,还洗了头发,把自己的脸画了个五彩斑斓。
胡文明暗自好笑:“你要相亲去啊?”
“你管我呢?”王萍瞪了他一眼,“这大半年,老娘也快憋疯了。”
两个人的晚饭用肉夹馍和凉皮草草打发。王萍生怕把口红弄掉,拿着肉夹馍比画了半天,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嘴去,最后只得放弃。胡文明劝她多少吃一点,王萍说怕把肚子撑圆了,穿裙子不好看。胡文明看着她噘着嘴嗑瓜子的德行,不由得感叹,女人啊女人。
整个晚上,王萍都泡在超市里。不过,她比胡文明忙碌得多。每每有顾客上门,她都会问一句“有快递吗”。偶尔闲下来,她就坐在装满快递盒的纸箱旁边,挨个查看。
胡文明揶揄她:“怎么着,你还要送货上门啊?”
“赶紧都取走,咱俩好出门呀。”
“管他们呢。”胡文明不以为然,“咱俩八点多就撤。”
“那不行。”王萍指指门口张贴的告示,断然否决,“你都说了取快递时间截止九点,做生意不能没信誉。”
嘴上说得振振有词,过了八点半之后,王萍眼巴巴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几乎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
好不容易挨过九点,王萍跳了起来,催促胡文明收拾店铺,关掉电脑和电灯,临走还不忘给“赵德贵”添水添食。
胡文明还在给卷帘门落锁,王萍已经冒着蒙蒙细雨跑到路边去招呼出租车。这让胡文明感到更加好笑,同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暖意。就像她念叨了一晚上的那句话——“这是你第一次约我出去玩。”
东塔街是本市的民俗风情街,同时也是朝鲜族和来华韩国人的聚集地。改革开放以后,这里就兴建了大批酒吧和夜店,不仅可以品尝到正宗的韩式料理,也是本市居民和外地游客休闲娱乐的首选之地。
从年初开始,因为疫情,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关停。进入七月,随着疫情逐步得到控制,餐馆、酒吧、夜店、电影院陆续开始正常营业。浪费了整个春天的人们开始了报复性的消费。因此,即使在工作日的夜晚,东塔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雨还在下。在湿漉漉的地面的映射下,这条街显得金碧辉煌。出租车刚驶入东塔街,王萍就开始异常兴奋。她趴在车窗上,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农村女人一样,好奇地张望个没完,一边浏览街景,一边絮叨着某某家的烤肉好吃,某某歌厅的音响特别棒。
胡文明冷嘲热讽:“你别整得像个老倒子似的行不行?太丢人了。”
王萍没有像平时一样反唇相讥,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东塔街没有我不去的地方。”她垂下眼睛,卷曲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结婚之后,忙着讨生活,忙着跟曹金川那王八犊子斗智斗勇,没心思玩了。”
胡文明心下不忍,捏了捏她的手:“今晚你就high起来,我买单。”
王萍露出了少见的羞涩表情,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去哪里?”
“‘本色缪斯’吧,行不行?”
王萍莞尔一笑:“听你的。”
说起来,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市人,胡文明还没有以顾客的身份在东塔街玩过。这条娱乐场所云集的街路,自然也是各色毒品泛滥的地方。每次来东塔街,不是蹲守,就是例行检查。因此,看到王萍熟门熟路地迈进“本色缪斯”,他感觉自己才像个老倒子。
酒吧里人头攒动,彩灯闪烁,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烟雾。王萍一进门就四处寻找着无人的散台。胡文明拉住她,径直叫服务员开了个卡座。王萍偷偷地拧着他的手臂:“发财了啊你,不过日子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欣欣然地坐下,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扭动着。在迷离的灯光下,王萍的身体曲线毕露,脸上的浓妆倒也不显得碍眼,看上去比平时妩媚了许多。
酒水、小食和水果很快送上来。王萍小口啜着啤酒,忽然笑笑:“你看,都是年轻人,哪有咱俩这岁数还出来玩的?”
胡文明也笑:“管他们呢,咱俩开心就行。”他指指舞池中摇摆的姑娘们:“再说了,咱这身材样貌也不比她们差。”
王萍飞了他一眼:“今天是怎么了,嘴抹蜜了?”
胡文明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我老胡最大的优点就是实事求是。”
“德行!”王萍笑得花枝乱颤,轻快地站了起来,“走啊,去跳一会儿。”
“我不去了。”胡文明摆摆手,“不会跳,扭起来跟脑血栓似的。”
“走嘛。”王萍撒起娇来,“我教你。”
“我真不去了,你去吧,我看着你跳。”
王萍撇撇嘴:“没劲——那我去了?”
胡文明点点头。王萍一阵风似的走到舞池里,开开心心地扭动起来。
胡文明看了她一会儿,视线开始投向酒吧里那些不停穿梭的男女身上。很快,他找到了今晚的目标。一个穿着墨绿色T恤的男子在高台附近晃悠着,黑色的紧身裤套在瘦长的双腿上,佝偻着腰背,活像一只螳螂。
他手里拎着半瓶啤酒,偶尔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上一口,半眯着眼睛,手臂像从躯干里长出的枯枝,随着节拍扭腰送胯,张牙舞爪。这个单身顾客看似在自得其乐,其实眼神一直在酒吧里瞟来瞟去。
几分钟后,他停止了扭动,直勾勾地看向正挤在人群中的一个平头男子。随即,这只螳螂飞奔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平头男子先是吓了一跳,看见是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他不住地对平头男子点头哈腰,脊背都弯了下去,整个人似乎矮了一截。从他苦苦哀求的表情来看,似乎有求于这个平头男子。
平头男子甩开他的手臂,先是呵斥,而后起身就走。他紧追上去,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平头男子被他纠缠得不胜其烦,四下张望了一圈,向他伸出手。他急忙从裤袋里掏出被揉成一团的几张钞票。平头男子则拿出一样小小的物件,塞进他的手心里。
他兴奋起来,仰面把啤酒喝光,快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胡文明看在眼里,笑了笑,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起身尾随而去。
洗手间里同样人满为患。男子焦急地看着正在排队等待如厕的人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随即,他看了看酒吧的后门,小跑着冲了出去。
借着门口的灯光,男子从裤袋里掏出一根吸管,叼在嘴里,又哆哆嗦嗦地张开手掌,露出掌心里的小小密封袋。他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眼睛里绽放出渴望的光芒,似乎这密封袋里是天下罕有的珍馐美味。
然而,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以至于费了半天力气也打不开密封条。他急于成事,发起狠来,正要撕破袋子,就听到身后的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了。
他一惊,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到胡文明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说大姜,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都不长进啊。”
大姜先是吓得脸色煞白,随即又放松下来:“胡哥啊,吓我一跳。”
胡文明慢慢走过去:“你小子琢磨什么坏事呢?”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大姜把手插进裤袋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脱衣服了嘛,还管我的闲事?”
“怎么着?”胡文明盯着他,“没了那身衣服,你就敢跟我叫板了?”
“那不能。”大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你还是我哥。”
“进去吧。”胡文明向酒吧内摆摆头,“陪我喝点。”
“不了,不了。”大姜堆起笑脸,“我还有点事儿……”话没说完,他已经被胡文明拽住手臂,硬生生拖了进去。
回到卡座里,胡文明给大姜点燃一支烟,又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他。大姜没好气地抽烟喝酒,不客气地抓起桌上的小食往嘴里塞着。
舞池里的王萍远远地投来疑惑的目光,胡文明向她摆摆手,示意她“遇到朋友了”。王萍点点头,继续不知疲倦地热舞。几个小伙子见她放得开,又是独自一人,纷纷贴了过来。王萍看上去更加得意,配合着几个年轻人扭动起来。
大姜嘴里咬着西瓜,看着舞姿奔放的王萍:“嫂子?够味啊。”
“朋友。”胡文明拿起酒瓶,和他碰了碰,“还玩儿那东西呢?”
“整不起了。”大姜摆出一脸苦相,“熬不住了就吹吹气球。五块钱,能过过干瘾。”
“你就扯吧。”胡文明笑起来,“你兜里装的是什么?”
大姜一愣,表情变得尴尬,开始没话找话:“胡哥你挺好的吧?”
“我还凑合。”胡文明又把话题绕回来,“最近有什么新情况吗?”
大姜眨眨眼睛:“胡哥,你都不干这一行了,还打听这些干吗?”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哪儿那么多废话?”
“没啥新情况。”大姜撇撇嘴,“现在这局面,货都进不来,大家都渴着呢。”想了想,他急忙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我不玩儿这个了,就算有啥新情况我也不知道。”
胡文明眯起眼睛看着他。大姜很熟悉这个表情,心知自己糊弄不了胡文明,慌忙端起酒瓶大口灌酒。
这时,满脸通红的王萍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快步走过来。刚一落座,她先咯咯咯笑了一阵。“哎呀,热死我了。”她拿起胡文明的啤酒,连喝几口,“现在的小孩啊,动不动就要微信,我都能当他们阿姨了。”
她好奇地看看大姜,向胡文明问道:“你朋友?”
胡文明脸色阴沉:“大姜。”
大姜急忙欠身起来和王萍握手:“嫂子好,我是胡哥的小老弟。”
“什么嫂子啊,就是普通朋友。”王萍眉开眼笑,“我叫王萍,你叫我萍姐就行。”
大姜顺势站起来:“胡哥,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位,我先……”
胡文明低喝了一声:“你给我坐下!”
大姜的面色更加尴尬,王萍则有些莫名其妙:“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
突然,酒吧里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关音乐,开灯!检查!”
胡文明扭头看过去——赵德贵、老戴、伍子、小金子和十几个制服警察从前门鱼贯而入。
很快,音乐戛然而止,全场灯火通明,刚才还在肆意狂欢的男男女女都站在原地,一脸不满地看着这些来“搅局”的警察。
酒吧老板带着经营文件小跑着过来,老戴接过文件递给赵德贵,自己则在人群中来回扫视着,迅速锁定了几个目标,挥手叫他们出来,在墙边面壁站好。
那个平头男子也在其列。老戴示意他过来的时候,平头男子转身就跑。小金子带着两个警察紧追过去,在一片惊叫声中将他按倒在地。随即,小金子从他身上搜出几个小密封袋,交给老戴。
大姜远远地看着,身子开始哆嗦起来。他猫着腰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把视线投向后门。
他刚要拔腿离开,就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胡文明牢牢地攥住了。
“老实点!”胡文明低声说道,“你认识那个后门,他们会不认识?”
“哥,我不能再进去了。”大姜咬牙切齿,“强制戒毒两年啊。”
胡文明不说话,向他伸出手。大姜一愣,随即就变得神色犹疑,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从裤袋里掏出那个小密封袋,递给胡文明。胡文明把密封袋捏在手心里,抬头向门口望去,恰好遇到了小金子的目光。
年轻警察的双眼中充满了审视的味道,表情冰冷。在那熟悉的五官中,胡文明看不到一丝亲切,只有满满的敌意。
他移开视线,揽过正在东张西望的王萍:“没咱们的事儿,喝酒。”
王萍却没有迎合他,而是紧张地抬起头,小声提醒道:“哎,他们过来了。”
胡文明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点燃了一支烟,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几个沉默的警察。
双方对视了一会儿,老戴先开口:“老胡,今天这么闲呢?”
“嗯。”胡文明斜起眼睛,“挣着钱了,就来放松放松,怎么了?”
赵德贵哼了一声,转身对伍子说道:“有问题的人都带回去,该做尿检的做尿检,该处理的处理。”
伍子应了一声,又看了看胡文明,转身离去。
赵德贵面向胡文明,眉头紧锁:“没事别来这种地方晃荡,你过去是什么身份,自己别忘了。”
胡文明笑笑:“犯法吗?”
“我为了你好!这是什么地方?扔块砖头能砸着好几个你抓过的人!”赵德贵压低声音,“你别不知好歹!”
“无所谓啊。”胡文明似乎满不在乎,“有人威胁我,就报警呗。”
赵德贵忍无可忍:“你爱他妈干吗就干吗吧。”说罢转身就走。
大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先走了。”
小金子抬手指向他:“转过去,双手扶在沙发上。”
大姜看了胡文明一眼,乖乖地照做。小金子在他身上搜查一番,一无所获。大姜硬气起来,高声叫道:“没事了吧?”
老戴笑笑,向胡文明点点头:“你喝着吧,早点回去。”又向小金子摆摆手:“走了。”
小金子却站在原地,又指向胡文明:“你站起来。”
老戴一愣:“你干吗?”
“我怀疑他携带毒品。”小金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却始终盯着胡文明,“现在要对他进行盘查,不行吗?”
“别闹。”老戴皱起眉头,“那是自己人。”
“脱了制服就不是自己人。”小金子毫不退让,“胡文明,你站起来。”
胡文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来真的?”
小金子提高了音量:“我让你站起来!”
胡文明慢慢地起身,张开双臂:“要是搜不出来怎么办?”
大姜又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劝道:“你看……大家都认识,何必呢?”
小金子喝道:“你闭嘴!”随即上前一步,在胡文明身上从头到脚搜查了一遍,连裤脚和鞋子都没有放过。然而,仍然两手空空。他不甘心,上下打量着胡文明,脸上是一副又尴尬又恼怒的神情。
好多人围拢过来看热闹,胆子大的,开始小声喝倒彩。
“我胳膊都酸了。”胡文明的语气中充满嘲弄,“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了,你检查一下屁股啊?”
小金子冷着脸:“你脱吧。”
胡文明二话不说,掀起T恤衫的下摆。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几个年轻女孩放肆地尖叫起来。很快,整齐又响亮的呼喊声在酒吧内响起:“脱!脱!脱!”
胡文明把T恤衫摔在沙发上,露出肌肉松弛、微微腆起肚腩的上半身,张开双手,一脸挑衅的意味:“还要继续脱吗?”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手伸向了皮带。
老戴再也按捺不住,当胸把胡文明推坐在沙发上,又把那件T恤衫扔在他身上。
“老胡,你喝多了啊。”随即,他伸手指向那些围观的男女,“都给我闭嘴!”
嘘声四起。
老戴咬着牙,拽起小金子:“走!”
小金子甩开老戴的手,凑到胡文明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看着我。”他的眼眶里渐渐盈满泪水:“看看我这张脸,你想起谁没有?”
“你第一次来我超市,我就知道你是谁。”胡文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哥哥比你聪明多了。”
小金子的脸颊抖动起来,双拳忽然握紧。老戴见势不妙,急忙把他拉开。
“小金子,别惹事儿。”他小声警告道,“回去再说。”
“你机灵点。”小金子依旧死死地盯着胡文明,“我不会让你的日子太好过的。”
说罢,他任由老戴拽着他的胳膊,快步走出了酒吧。
几辆警车陆续从“本色缪斯”酒吧门口离开,分头驶向医院、看守所和公安分局。其中一辆警车里,金龙正用额头倚着车窗,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绚丽的夜景。
老戴看看他,叹了口气,摘下警帽:“小金子,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来当警察。当年的事情,我估计你是有什么误解,其实……”
他突然看到金龙正在车窗上的倒影,立刻收住话头,不再继续说了。
在灯火的掩映下,那个年轻警察的脸上已经满是亮晶晶的泪水。
大姜、胡文明和王萍先后走出酒吧,站在路边。王萍拽拽胡文明的衣角,小声问道:“你塞进我胸罩里的是什么东西啊?贴着肉,难受。”
胡文明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王八蛋。”王萍大为不满,“你伸手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
胡文明走到大姜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两个人并肩吸着烟,彼此都保持着沉默。良久,大姜低声说道:“胡哥,谢谢了啊。”
胡文明扔掉烟头,没说话。大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胡哥,东西还我?”
“我扔了。”胡文明瞪了他一眼,“以后戒了吧。再吸你就死翘翘了。”
大姜愁眉苦脸:“你说得倒容易。”
“穷成这个德行了还吸?”胡文明撇撇嘴,“有那个钱,哪怕你买个肘子啃啃呢。”
“没办法啊,我身边几个人溜冰都溜成精神病了,我不敢碰。”大姜抓抓肚皮,“粉的价格跟翻跟头似的,涨了好几倍,我也只能买点便宜货。”
胡文明低头不语,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事情。这时,一辆出租车远远地驶来,大姜挥挥手,出租车立刻打开转向灯,向路边靠拢。
“胡哥,我先走了。”
“等等。”胡文明回过神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他,“别再到这里混了,离不开这个圈子,你戒不了。”
大姜把钞票捏在手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抬脚走向出租车。刚拉开车门,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抬头望向胡文明。
“胡哥,我也不知道消息准不准……”他手扶着车门,压低声音,“老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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