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城市的大部分角落刚刚睁开慵懒的眼睛,本市钢材市场附近的街路上就已经十分热闹。各色重型货车从市场里陆续开出,在飞扬的尘土中轰隆隆地驶向各自的终点。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这些重型货车中间,仿佛挤在一群彪形大汉中的羸弱孩童。
须臾,轿车终于冲出“重重包围”,驶入一条无名小路,在某个居民小区门前停下。在贴了深色玻璃膜的车窗后面,两双眼睛齐齐地看向前方的一家货运站。
“聚发货运?”金龙正指指那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门市房,“是这里吗?”
“没错。”老戴点点头,“表面上是货运公司,背地里干的都是偷渡、走私之类的勾当。”他从置物箱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取出几张照片。
“这是崔虎东,朝鲜族人;这是杨秉坤,也就是老肥。”老戴在照片上指点着,“其余几个是崔虎东的手下。牢牢记住他们的脸,特别是老肥,如果发现他,立刻汇报。”
金龙正还是有点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咱们跟了才宝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老戴耐心地解释道,“我和伍子、赵局碰了一下,觉得老肥短时间内在本市出不了货,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出逃境外。”
他向聚发货运的门口努努嘴:“老肥以前和崔虎东合作密切。他有出入境的渠道,邻国那边过来的毒品多数是经过崔虎东运进来的。所以,老肥很可能走这条线出逃。”
“明白了。”金龙正琢磨了一下,突然紧张起来,“为什么选我去跟啊?我一点经验都没有……”
“你年轻嘛,身上没有警察味儿,不容易暴露。”老戴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再说你也是朝鲜族人,万一能偷听到什么,换我们也听不懂啊。”
金龙正还是一脸忐忑。老戴瞪起眼睛:“你别给我整那个熊样啊。记住,就两条,隐蔽好自己,把进出人员和车辆都做好记录,发现情况就汇报;再有,不许蛮干,一切行动听指挥。”
金龙正咬咬嘴唇:“行,那我去了。”
“准备点水和吃的。晚上有人来接班。”老戴又补充道,“切记,切记,绝对不许莽撞行事。”
金龙正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拉开车门下车。
他向聚发货运的门口走去,听见身后的黑色帕萨特轿车重新发动,掉头,驶出无名小路。老戴的离去让他又开始心慌,似乎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丢在了虎狼之地。金龙正定定神,竭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姿态都显得自然。经过聚发货运的门口时,他发现陈旧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隐约能看到玻璃门后面的几条腿。门市房旁边是一个封闭的大院子,能看到类似货仓或者车库的建筑,同样拉下了卷帘门,里面的情况不明。
金龙正脚步不停,径直穿过聚发货运站的门口,向斜前方的一家早餐铺子走去。
尽管已经吃过早饭,他还是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一碟咸菜。坐在靠近门口的桌子后面,金龙正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向那扇半掩半闭的卷帘门。
这个位置便于监控,又不会过分引起对方注意。为了能多停留一会儿,金龙正的第二顿早饭吃得无比漫长。然而,在这半小时内,聚发货运既无人员出入,也没有车辆往来,看上去就是一个生意冷清、普普通通的货运站。
眼看面前的食物已经吃得干干净净,再傻坐着只会令人生疑,金龙正只好起身结账走人。他晃进早餐铺子旁边的小超市,买了水、饼干和火腿肠,提着购物袋走了出去。
老戴让他“隐蔽好自己”,说得倒挺容易。吃早饭的工夫,金龙正已经把这条无名小路来回打量了一遍。除了沿街店铺,路边只有几棵小树,根本没法躲藏。唯一可能“隐蔽好自己”的就是聚发货运对面的住宅小区。
金龙正抬脚走过去。这是一个半开放式的老旧小区,一圈低矮的围墙中间是几栋六层居民楼。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放了十几辆车,废弃的杂物随处可见。原本铺就了草坪的绿化带,因为常年无人修葺,有的地方杂草丛生,有的地方露出了沙土。靠近无名小路一侧的院墙上有一面某某品牌模具钢材的广告牌。风吹日晒之下,广告牌上的字样与图案已经颜色尽褪,还有一个大大的破口,能看到里面锈迹斑斑的铁架。
金龙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向广告牌走去。墙边有一把缺了靠背的破木椅。他踩着摇摇晃晃的破木椅,透过广告牌上的破口向外面望去,刚好可以看到聚发货运的门口。
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监视点,只能在这里凑合一下了。金龙正站在椅子上,勉强保持着平衡,睁大眼睛,开始这一天的蹲守任务。
胡文明一大早上就显得心事重重,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事情。王萍心中好奇,又知道这孙子不会跟自己说实话,只能隐忍不发。直到他把一根辣味火腿肠丢给了“赵德贵”,王萍这才一吐为快。
“你丢了魂了?”王萍从土狗嘴里抢下火腿肠,“它能吃这个吗?”
“哎哟,我还真没注意。”胡文明回过神来,“可惜了。”
王萍瞪了他一眼,剥了一个水煮蛋喂给“赵德贵”:“小贵贵跟着你,委屈死了。”
“那你就抱回去。”胡文明满不在乎,“那我就省事多了。”
“做梦吧你。”王萍撇撇嘴,“有个狗还能拴着你,否则又天天找不到你。”
“哎,说到这个,”胡文明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你今天帮我……”
王萍答得干脆利落:“没门儿!”
“怎么就没门儿啊。”胡文明急了,“我还没说什么事呢,你就没门儿?”
“你能有什么事啊?”王萍板起脸,“肯定是自己溜出去,让我看店——你别打算了,不行。”
胡文明无奈:“你个缺德娘们儿,这么不给面子呢。”
两个人正在斗嘴,一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老妇拖着一堆拆开的纸箱走进门来。
“胡儿啊,有废纸壳子没有?”
“有,有,有。”王萍麻利地起身,向墙角走去,“都给你留着呢。”
老妇堆起一脸笑容:“就数二萍子心眼儿最好。”
胡文明看看那堆拆开的纸箱:“今天收获不少啊。”
“可不!”老妇得意起来,“一眼就让我发现了。”
纸箱上的商标和字样都被撕掉了,从残留的字迹来看,似乎有“服”“咛”“钡”的字样。
胡文明皱起眉头,语气却若无其事:“这是在哪里捡的啊?”
“楼下。”老妇向身后的住宅小区指了指,“靠近铁道那排,左边第一栋。”
这时,王萍拎着一大摞用胶带缠好的硬纸板走过来,“阿姨,你都拿走吧。”
“哎呀,太好了。”老妇顿时眉开眼笑,“这能卖不少钱呢。”
胡文明从王萍手里接过硬纸板:“走吧,阿姨。”
王萍不解:“你干吗去?”
胡文明一本正经:“你这不废话?老太太一个人能拿得动这么多吗?”
王萍满脸狐疑:“你不是又要溜吧?”
“不能够。”胡文明脚已经迈出门去,“我帮她拎到回收站就回来,你替我看一会儿店。”
胡文明和老妇拎着硬纸板走到几百米开外的废品回收站。老妇自然是连连感谢,催促他赶快回超市去。胡文明嘴里敷衍着,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钢材市场附近。胡文明掏出口罩戴上,又在路边买了一挂香蕉,优哉游哉地走向那条无名小路。
来到居民小区的院门口,他瞟了一眼聚发货运的招牌,慢慢踱进院子里,看上去就像一个买菜回家的居家男人。
随即,胡文明走向距离围墙最近的一栋楼,径直攀上顶楼,站在阳台的窗户前向下张望。
聚发货运站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起来,玻璃门里有人影晃动。很快,一个身材粗壮的平头男子从室内走出来,先伸了个懒腰,向地上吐了口痰,然后就点燃一支香烟,一边四处张望着,似乎在等待。
那不是崔虎东。
胡文明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香蕉,剥开,边吃边用手机拍下男子的模样。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凯美瑞轿车驶进无名小路,停在聚发货运站的门口。平头男子丢掉烟头,上前拉开车门,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钻出轿车,快步走进货运站内。平头男子尾随其后,放下了卷帘门。
黑色凯美瑞轿车则向前缓行,拐进货运站旁边的院子里。胡文明的视线随着轿车向前移动,忽然定格在院墙上的广告牌下面。
他看着那个踩着木椅、透过广告牌上的破口向墙外张望的年轻人,丢掉手里的香蕉皮,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是什么脑子啊?”
胡文明起身下楼,穿过院子,向无名小路对面的街道走去。很快,他停在一家图文店门口,打量一番之后,抬脚走了进去。不到半小时,他出了图文店,又拐进旁边的外贸服装店。重新回到街上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件宽大的T恤衫,挽起裤脚,再戴上口罩,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原路返回。胡文明晃进老旧小区的院子,径直走向正趴在墙头上监视聚发货运站的金龙正。小伙子聚精会神,丝毫没有察觉胡文明就站在自己身后。
胡文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好笑:“哎,你干吗呢?”
金龙正吓了一跳,身体失去了平衡,稀里哗啦地从破木椅上摔了下来。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看着胡文明,嘴里语无伦次:“我?没干什么,就是看看……”
“看看?你看什么呢?”
金龙正更加紧张:“我……不是……我走还不行吗?”
胡文明叹了口气,把口罩拉到下巴上:“这就了?”
金龙正一看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就变得一脸恼怒:“你来捣什么乱?”
“我捣乱?”胡文明指指身后的居民楼,“这楼里住的都是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到不了中午,就会有一帮小脚侦缉队来找你麻烦,信不信?”
金龙正一时语塞,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居民楼,似乎感到那些敞开的窗口变成了一双双眼睛。
“你倒是躲开对方了,好嘛,把自己暴露在几百个人眼皮底下。”胡文明摇摇头,“你这是顾头不顾腚啊。”
“老戴让我隐蔽好自己的。”金龙正还是不服气,“你看看这条路,哪有……”
“什么叫隐蔽啊?”胡文明被气乐了,“我问问你,今天你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小区门口有几辆快递车?”
金龙正愣住了。片刻,他讷讷答道:“我没注意……”
“那不得了?人家就好端端地戳在那儿,你视而不见。”胡文明向墙外努努嘴,压低声音,“隐蔽不是藏得全须全尾,而是让对方意识不到你的存在。”他掀起T恤衫的下摆,从后腰处拿出厚厚一沓传单递给金龙正。
“越寻常的人越不会引起注意。”胡文明撇撇嘴,“趴墙头上,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监视呢。”
金龙正接过那些传单,是某某健身房的宣传页。
“戴上口罩,站在小区门口,大大方方地发传单。‘游泳健身了解一下!’——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胡文明想了想,又补充道:“别见人就给,我就印了一百五十张,省着点儿,好歹坚持到晚上有人来接班。”
金龙正掂掂手里的传单,心情复杂。忽然,他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会在这儿?”
“管好你自己得了。”胡文明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明天自己想办法。”
傍晚时分,小区门口的人开始多起来。金龙正一边发着传单,一边瞟向聚发货运站的门口。这时,两个年轻人走过来,径直从他手里拿了一份传单。金龙正抬头一看,正是相熟的同事。
“一对一私教,课程齐全,年卡打七折,季卡打八折。”金龙正顿时松了口气,“贝斯特健身中心欢迎您的光临。”
其中一个同事冲他挤挤眼,抬脚走进了居民小区。
金龙正把手里剩余的十几张传单发完,勉强迈开已经酸胀无比的双脚,向无名小路外走去。
沿路走了几十米,一辆停靠在路边的白色雪佛兰轿车冲他鸣笛两声。金龙正抬头望过去,老戴正坐在驾驶室里向自己摆手。
金龙正四下张望一番,小跑过去。刚坐上副驾驶座,老戴就在他肩膀上捣了一拳:“你小子可以啊,发传单,这个主意不错。”
金龙正勉强笑笑。
的确,胡文明想到的办法非常有效。整整大半天的时间,佯作打工学生的金龙正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连过分的关注都没有。他在聚发货运站门口晃悠的时候,那个平头男子还跟他要了一张传单,盯着图片上的大胸美女看了半天。
第一天的监视任务总算坚持下来了。不过,他的心里始终觉得有点别扭。一方面,他挨了胡文明一顿奚落;另一方面,能完成任务竟然也是靠人家指点。这让金龙正颇为不甘心。此外,这老狐狸为什么会在监视点出现更让他感到疑惑。
“说说,今天有什么发现?”
金龙正收回思绪,拿出记事本向老戴汇报。实际上,虽然聚发货运站的进出人员及车辆都在他的记录之下,但是,他没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崔虎东已然现身,杨秉坤却依旧不见踪影。
老戴没有表现出失望:“行,再盯着看看。老肥躲不了多久。”
金龙正看向他:“明天我还来吗?”
“嗯。”老戴点点头,“今晚你找个地方把那传单再印个一两百份。”
“好。”金龙正拍拍双肩包,“我留了一份。”
“你小子还真给我提供了思路,下次可以安排人扮作办会员送不锈钢盆——专门糊弄老头老太太那种——堂而皇之在小区门口摆摊。”老戴嘿嘿地笑起来,“现在大家都得戴口罩,人员方面好安排。”
金龙正想了想,开口问道:“胡文明为什么会来这里?”
“什么?”老戴大吃一惊,“你今天看到他了?”
“没错。”
“这孙子,还真是不安分啊。”老戴挠挠下巴,斜起眼睛看着金龙正,“那主意是他出的吧?”
金龙正脸一红,不说话。
“不丢人,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老戴抬手发动汽车,“你回去好好歇着,明天精精神神的。”
“他愿意帮我……”金龙正摇摇头,“我觉得很奇怪。”
老戴踩下油门:“金子,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每逢带女儿去透析的前一天,程恳都会情绪低落。令人沮丧的是,他还要嘴角上扬,微笑服务。在这种情绪下调动五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不得不时常忍耐着面部肌肉的酸痛,直至变得麻木。间或,他会在办完一笔业务之后揉揉脸颊,长出一口气,换上笑脸面对下一个客户。因此,他常常想,如果有一面像眼前这样厚的玻璃,把所有烦恼和苦难都挡在外面,那该有多好。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能尽量不去想女儿明天会面临的折磨,耐心地对玻璃外的客户说道:“你好,请问你办什么业务?”
是一个拿着工资卡来领退休金的老人。程恳本想打发他去外面的ATM机,转念一想,又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接了过来。正在点钞,他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黑脸大汉在柜台外向他挥着手。
“程子,我有点着急。”黑脸大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袋,“我能先办不?”
“谢总,不行啊。”程恳认出他是一个常来办理业务的建筑商,“你看,大家都排队呢。”
“我正打算去要钱呢,回头抓不到那小子了。”谢总一脸焦急,索性把纸袋扔在柜台上,“卡和钱都在里面呢,17万,你帮我存上就行。”说罢,他转身就走。
“谢总,这不行。”程恳也急了,“我自己没法办。再说,你身份证也得给我啊。”
“怎么这么麻烦呢?”谢总又折返回来,把身份证扔在柜台上,“就这么着了啊,我下午来取身份证。”
程恳哭笑不得:“谢总,你还真是信得过我啊。”
“认识这么久了,有啥信不过的。”谢总挥挥手,“再说,这么多摄像头,放你们银行最保险了。”随即,他就快步跑出银行。
经理走过来,皱起眉头问程恳:“什么情况?”
“唉,就是那个谢总,老客户了。”程恳指指玻璃窗外的纸袋和身份证,“他急着去办事,就推给我了。”
经理失笑:“还真是优质客户啊,这么相信银行。”
“还是有钱啊。”程恳也笑,“这钱要是我的就好了,肯定不会这么不当回事。”
“你小子,天天摆弄钱,还不够?”
“都不是我的钱啊。”程恳一摊手,表情无奈,“怎么办?我没法帮他存啊。要不先帮他保管?”
“大客户,别得罪他。再说,这么一大笔钱,谁来保管啊,出了问题算谁的?”经理想了想,“得了,我来帮他办代理存款吧。”他拿起纸袋和身份证,排到了队尾。
二十分钟后,经理排到程恳的窗口,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理了代理存款,17万元现金存入谢总的账户中。他把存款凭条和身份证、银行卡都放回纸袋里,小心封好,对程恳说道:“下午谢总来了,让他来找我吧。”
程恳点头答应。
重复性的机械工作会让时间变得飞快,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下班之后,程恳收拾好挎包,正要走出银行,却被经理叫住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帮谢总存款的事情的确不合规,但是,经理已经批准并且亲自操办了。再说,下午谢总来取身份证的时候,经理还趁机向他推销了一个理财产品,实在没必要再找自己的麻烦。
还在忐忑的时候,经理却带着他走向储物间,拎出一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书包递给他:“拿回去给佳佳吧。”
程恳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给客户的礼物,好多客户都没要。”经理指指储物间里的一个大纸箱,“咱们就分了得了。”
程恳急忙道谢,眼神却瞟向大纸箱里的一辆滑板车:“经理,我能不能……拿书包换那个?”
“哦?”经理笑笑,一挥手,“都拿走。”
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程恳迎着夕阳,握着车把,心情大好。在电动车的踏板上,那辆滑板车静静地横躺着。程恳不时低下头看着它,想着女儿看到滑板车时的惊喜表情,不由得连连加快速度。
果真,一进家门,程佳佳的尖叫声就响彻整个客厅。被锁在房间里的小鱼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用力地拍打房门。
程恳不得不打开门锁。小鱼刚走出卧室,程佳佳就拎着滑板车冲了过去:“小鱼姐姐,你快看,我爸爸给我买的。”
小鱼还是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不过,看到程佳佳又笑又叫,她也跟着拍起巴掌,呵呵地傻笑起来。
程恳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苦笑着摇摇头,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女儿的兴奋让他感到既欣慰又心酸。一辆滑板车,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东西。但是,他却始终没能满足她。一方面,女儿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做太剧烈的运动;另一方面,作为银行职员的收入虽然不低,但是,除去生活费、医疗费和必要的储蓄之外,他每月的工资所剩无几。
然而,今天看到那辆滑板车,他还是动了心。不仅是因为免费,他只是觉得,偶尔的出格,实在是可以当作这泥淖般生活中的小小奢侈。
两个孩子还坐在客厅里摆弄着那辆滑板车,程恳手脚不停,做好了煎豆腐和芹菜炒肉丝。米饭煮好后,他摆好碗筷,招呼女儿和小鱼来吃饭。
小鱼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对食物的热情和专注。程佳佳则吃得很不专心,匆匆扒了半碗饭之后,又要去玩滑板车。被程恳严厉地呵斥了几句之后,她才噘着嘴回到餐桌旁。
晚饭之后,程恳去厨房清洗碗盘。很快,客厅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滑行声。他心中暗自好笑,擦干手,摘下围裙,打开油烟机,一边吸烟一边看着程佳佳在客厅里折腾。
从玄关到卧室门口有四五米的距离,程佳佳踩着滑板车,在这段短短的距离内来回滑行着。滑板车刚刚开始加速,她就不得不停下来,调转车头。程恳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十分无聊。然而,程佳佳却乐此不疲,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享受着这几秒钟的“风驰电掣”。
小鱼则站在茶几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程佳佳的动作,眼中满是羡慕。
程恳吸完一支烟,关掉轰隆作响的油烟机。窗外的喧闹声涌了进来。此时,正是小区里的居民们出来进行户外活动的时候。程恳向楼下张望着,看到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心中又是一动。
再出格一点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他走到客厅,看着正准备进行下一次“冲刺”的女儿,笑了笑:“佳佳,要不要出去玩?”
女儿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芒:“真的吗,真的可以出去玩吗?”
“当然。”程恳向卧室努努嘴,“去换衣服吧。”
“小鱼姐姐也可以去吗?”程佳佳指指小鱼,“我想和小鱼姐姐一起玩。”
程恳面色犹豫。除了几个实在躲不开的邻居之外,小鱼的存在是一个秘密。然而,当他看到小鱼满是哀求的目光,又想到这三年来她一直被锁在这个家里,心不由得柔软起来。
他点点头:“好。”
站在电梯里,两个女孩都一反刚才的激动模样,各自沉默着。程佳佳一手拎着滑板车,另一只手牵着小鱼,表情严肃,似乎要去探索未至之境。小鱼则显得更加紧张。长期置身室内,她的皮肤本来苍白得近乎透明。此刻,从鼻尖到耳朵都泛起潮红,嘴唇也微微颤动着。
是恐惧,更是渴望。
站在园区内的柏油路上,程佳佳还是死死地拉住小鱼的手,看着那些喧闹的孩子,一脸不知所措。小鱼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高耸的楼房和花草树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程恳推推女儿:“去吧,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程佳佳不作声,怯生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孩子,摇了摇头。
程恳从她手中拿过滑板车,走到路边:“来,别害怕,玩吧。”
女儿乖乖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车把,抬起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又回头看看他。
“滑起来。”程恳摸摸她的头,“放心大胆地玩,爸爸陪着你。”
程佳佳点点头,目视前方,踩在地上的那只脚用力向后蹬——滑板车轻巧地行进起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飘在脑后,紧张的表情也逐渐放松下来。平稳地滑行一段距离之后,小女孩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连续蹬动着地面,滑板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也越来越兴奋,小声地尖叫着。
程恳不得不跟着她跑起来,最初还试图去保护她以防摔倒。然而,跑出去几十米之后,他发现女儿滑得又快又稳,就停下脚步,满心喜悦地看着她享受这难得的“疯玩”时光。
小鱼也跟着程佳佳奔跑,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小女孩滑出百余米后,就会调转车头,滑行回程恳身边,得意扬扬地跟爸爸炫耀一番,再度向前飞奔。
夕阳下,高大楼群的包围中,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沿着路边追逐嬉闹。微黄的日光落在她们身上,照亮那泛起红晕的脸庞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程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边始终挂着微笑。
人间至美,不过如此。
程佳佳玩了几个来回之后,气喘吁吁地把滑板车推给小鱼:“小鱼姐姐,该你了。”
小鱼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程恳。男人点点头:“玩吧。佳佳,去教教小鱼姐姐。”
女儿顿时来了劲头,手把手地教小鱼玩滑板车。几分钟后,小鱼战战兢兢地踏上滑板车,上半身几乎都压在车把上,笨拙地滑出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她摇摇晃晃地滑行起来。程佳佳跟在她身边,大声指导着:“你别慌啊,看着前面,不要趴着……”
小鱼用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滑行了十几米之后,终于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程恳和程佳佳急忙跑过去。小女孩心疼地扶起滑板车,上下查看。小鱼却兴奋地爬起来,指着滑板车,含混不清地对程佳佳说:“该你了,该你了。”
小女孩一脸傲娇:“你看着点,跟我学。”
她踏上滑板车,轻盈地向前滑行。小鱼跟在她身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脚。百余米后,程佳佳停下滑板车,准备掉头回来。小鱼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狂奔。
此时,橘红色的太阳已经隐藏在楼群之后,天边的云彩仿佛翻滚着的大团火焰,夜幕正在慢慢降临。小鱼身上的某个开关仿佛被打开了,她迈起瘦长的双腿,像一头健壮的小鹿似的,穿过那些遛弯的老人、拿着水弹枪彼此追逐的孩子,向远方那一片火红全力奔跑着。
程恳怔怔地看着越跑越远的小鱼。程佳佳同样一脸惊讶,拉了拉他的衣袖:“爸爸,小鱼姐姐……这是怎么了?”
小鱼一直跑到园区的墙边才停住脚步,弯下腰,大口喘息着。一股股汗水从头上流到嘴边,咸涩无比。须臾,她直起身子,看着栅栏外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喧嚷。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混沌一片,隐隐有一丝光芒透出来。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若隐若现的“小鱼姐姐”。她转过身,远远地看到程佳佳站在程恳身边,向她拼命挥着手。
小鱼忽然感到莫名的狂喜,她也挥起手,向程佳佳摇摆着,嘴里发出长长的啸叫。紧接着,她迈开脚步,向小女孩的方向狂奔而去。
园区里的居民们纷纷向这个疯疯癫癫的姑娘投来惊讶的目光。有几个男女甚至拉过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边跑边发出畅快叫声的小鱼。
很快,小鱼跑回了程恳和程佳佳身边,似乎还没有把喷薄而出的精力消耗干净,拉着程佳佳的手不住地蹦跳着。
这三年来,她长高了。原来的衣服已经显得很不合身,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像个小丑似的。
程佳佳不由得被她开心的模样感染。她摆好滑板车,把脚踏上去:“小鱼姐姐,我们来赛跑,看谁更快。”
程恳却感到非常尴尬,特别是看到邻居们异样的眼神。他拉住女儿,低声说道:“佳佳,咱们该回家了。”
“我不嘛。”程佳佳噘起嘴巴,“我和小鱼姐姐还没玩够呢。”
“听话,你不能消耗太多体力。”程恳板起脸,“改天爸爸再带你们出来玩。”
程佳佳的眼神黯淡下去:“你说话算数?”
“嗯,算数。”
女儿白了他一眼,乖乖地从滑板车上下来。小鱼不明就里,依旧兴高采烈地跟在他们身后,向单元门走去。
程恳低着头,一手拎着滑板车,一手拉着女儿,只想快点逃离那些充满探寻和防备的视线。走到自家楼下,一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妇主动跟他打了招呼:“程子,带孩子出来玩啊?”
程恳抬头一看,是邻居吴阿姨,随口敷衍道:“嗯。佳佳,说吴奶奶好。”
程佳佳鞠了一躬:“吴奶奶好。”
“真乖。”吴阿姨的眼神一直在小鱼身上打转,“小姑娘多大了?”
程恳不想多说,嗯啊两声就径直走进楼道。他没看到的是,吴阿姨在他身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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