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金龙正就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同事们一改往日跟他嘻嘻哈哈的态度,都客气了很多。而且,大家似乎都在回避和他的目光接触,略显做作地忙着手头的工作。
特别是中队长伍军,热情洋溢地和金龙正打过招呼之后,就拉着他讲了一番“服从命令是天职”“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以及“小金子你在哪里都会发光”之类的大道理。金龙正听得莫名其妙,又不知道从何问起。趁着没人的工夫,他跑去问老戴。老家伙却只是阴着脸吸烟,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
“这是什么意思啊?”金龙正大为不满,“搞得我像要被双规了似的。”
老戴叹了口气:“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没准儿是好事。”
这种诡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早会。虽然杨秉坤下落不明,神秘枪手的身份也不能确定,但是老戴和金龙正“复勘现场”后取得的几枚烟头却可以认定为丁来所留。这个消失了三年的毒贩突然出现在现场附近,应该不是某种巧合。不过,仅凭几个烟头,还不能对丁来上手段。而且,现场提取到的几枚足迹也缺乏对比样本。因此,经过讨论后,赵德贵指示禁毒大队先摸清丁来的行踪,不要打草惊蛇,力求确定他重返本市的真实目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贸然下手抓捕丁来,能同时摁住杨秉坤自然是最好。万一不能,丁来不会轻易吐露出杨秉坤的下落,那个通缉犯必然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人货两失,又不能坐实丁来的犯罪事实,此次行动就算彻底失败了。
除此之外,赵德贵又传达了市局下发的协查通报。在本市污水处理厂的污水中发现了冰毒的成分,市局禁毒支队从城市污水管网分支管道向主干管道开展污水验毒溯源,已经在相应的末端节点处测出微量冰毒,可以肯定上游有涉毒——并且很可能是制毒人员。
金龙正听得好奇,小声对老戴嘀咕道:“这都能验出来?”
老戴倒觉得他大惊小怪:“污水处理主要依靠重力流淌,自带坡降效果,流向都是固定的。‘污水验毒’技术的毒品监测精度相当高。”
金龙正吐吐舌头:“太神了。”
“你以为咱们就会傻跑啊?”老戴有些得意,声调也高了许多,“理论上来讲,5克毒品扔进南湖里都能被验出来。”
赵德贵停下话头,瞪了老戴一眼:“就你能嘚瑟!”
老戴急忙正襟危坐。
“目前的情况是,已经可以确定冰毒的来源在我们分局的辖区。”赵德贵继续说下去,“老肥那条线不要放松,这个事也得查。下面给各中队分一下工……”
任务布置下去之后,赵德贵宣布散会。金龙正跟着老戴向会议室外走去,冷不防赵德贵又开口了:“伍子,小金子,你们俩留一下。”
金龙正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老戴。老戴撇撇嘴,向他摆摆手:“没事,听领导安排吧。”
金龙正凑到讲台前,满心忐忑地看着赵德贵。局长却不急着说话,喝了一口茶水,抬手招呼他:“你坐,你坐。”
随即,赵德贵走下讲台,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衣袋里拿出香烟。打火机一响,伍军就递过一只烟灰缸。然后,他坐在赵德贵身边,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看着呈半包围姿态坐在面前的两人,金龙正越发紧张,视线在伍军和赵德贵脸上来回扫视。赵德贵吸着烟不说话,伍军则一直在看领导的脸色。金龙正不明就里,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
半支烟吸完,赵德贵总算开口了:“这几天怎么样?”
金龙正不知道这个“怎么样”的具体含义,想了想,答道:“我挺好的。”
赵德贵看向他的肩膀:“那一枪——不严重吧?”
“没事,擦破点皮而已。”
赵德贵笑笑:“当时害怕不?”
金龙正抓抓头发,面色有些尴尬。
伍军咳嗽一声:“你就实话实说。”
“害怕。”金龙正点点头,“没遇到过这种阵仗。”
赵德贵呵呵地笑起来:“正常,你才多大啊?”他眯起眼睛:“那是几几年来着?我和搭档去堵一个毒贩子。当时是在一个胡同里,我和搭档从两头向中间走,前后夹击。”
伍军插话道:“张盒子?”
“对,就是他,第二年就枪毙了。”赵德贵笑了笑,“当时我们得到的线报是他身上没带家伙。我那会儿也年轻啊,和你差不多大。为了不让张盒子怀疑,我就穿了身背心短裤,装作晨跑的学生。”
“后来呢?”
“搭档脚步慢了点,我先碰到张盒子。没办法,只能直接扑了他。”赵德贵在胸前比画着,“他被我干了个猝不及防,回过神来,一边挣扎一边把手往怀里伸。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死死按住他的手。当时也没别的选择了,你猜我怎么做的?”
金龙正听得入迷:“您说。”
“当时我扑在他身上,两手按着他。”赵德贵拍拍自己的脑门,“只能用脑袋撞他了,一下,两下,三下……那王八蛋被我撞了个满脸开花,一颗牙都嵌在我额头上了——现在还能看见疤呢。”
伍军大声赞叹:“局长真是勇敢啊。”
“当时就是拼命了,哪还顾得了许多?”赵德贵摇摇头,“后来,我搭档赶过来,帮我制服了张盒子。一搜身——一把上了膛的五四。”
金龙正咧咧嘴:“幸亏您处置果断啊。”
“摁住他之后,我除了觉得脑袋疼,别的没什么感觉。”赵德贵的脸色慢慢凝重下来,“回到局里,办完手续,我突然就觉得腿软了。真的,路都走不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说:“毒贩子毕竟跟别的犯罪嫌疑人不一样,一旦被抓住,最大的可能就是挨枪子,所以只要察觉到危险,就会跟咱们直接拼命。如果当时我犹豫了,小命就交代在那条胡同里了。”
金龙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
赵德贵的语气低沉:“干咱们这一行,没有丰富的经验,没有敏锐的判断力,没有过硬的身体素质,真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你觉得呢?”
金龙正一愣:“您说得对。”
赵德贵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觉得,这些条件里,你具备哪个?”
金龙正被问得猝不及防,怔怔地看着赵德贵:“我……”
伍军夸张地笑起来,拍了拍金龙正的肩膀:“小金子,我看你啊,哪条都挨不上。”
赵德贵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小金子?”
金龙正觉得喉咙发干,全身都僵住了,脑子却在飞快地运转着。
经验——这个想都不用想了。
判断力——够敏锐的话,也不至于让杨秉坤被劫走。
身体素质——别逗了。
“我……我都不具备。”金龙正舔了舔嘴唇,急切地补充道,“但是,经验可以积累,判断力可以培养,至于身体素质,我可以好好练……”
“好。”赵德贵坐正身体,“你觉得我需要给你多少时间?”
金龙正想了想:“一年?或者……”
赵德贵突然提高了音量:“你觉得我需要用多少个嫌疑人来换一个合格的缉毒警?”
金龙正的脸白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赵局,您的意思是?”
“金子,你是一个好孩子。”赵德贵移开目光,“但是,我不需要好孩子。”
金龙正的嘴唇哆嗦起来:“赵局……”
“老肥那件事,证明你不适合干这一行。”赵德贵又点燃一支烟,“我看过你的档案,法学硕士。改一行吧,法官、检察官、律师都可以啊。做什么都比你当警察强。”
“您……”金龙正的眼眶里渐渐被泪水盈满,“您是要赶我走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赵德贵摇摇头,“我都这岁数了,能当你的长辈。听话,改行吧。你刚毕业没多久,来得及,不会耽误什么事。”
“不行。”金龙正的声音颤抖,语气却坚决,“我不会脱下这身制服。”
“为什么?”赵德贵反问道,“为你哥哥?真为了他你就该改行。”
金龙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局长,是不是我妈妈……”
“什么你妈妈!”赵德贵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不想再让你像胡文明那样,给我惹出大祸来!”
“我保证不会的……”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赵德贵的态度粗暴起来,“一句话,你听不听?你可以在局里复习考公务员,考上了算工作调转。在此之前,工资待遇什么的都少不了你的。”
金龙正摇摇头,死死地盯着赵德贵:“不。”
“行,”赵德贵起身就走,“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缉毒警。否则,下礼拜你就给我滚蛋!”
金龙正忍不住了:“您没有权力这么做!”
“我当然有权力这么做。”赵德贵转过身,板起脸看着他,“你证明不了,就给我去法制科——这点事都做不到,我当个屁局长。”说罢拉开会议室的门,大步离开。
“Midnight Pub”的门打开,刘义先走出来,四处张望一番后,被几个人簇拥着的才宝信步而出,径直走向路边的黑色迈巴赫轿车。
刘义打开车门,才宝在车旁犹豫了几秒钟,向马路对面瞥了一眼,矮身钻了进去。其他人纷纷上了其他几辆车。很快,车队逐次从路边驶离,飞驰而去。
才宝坐在后座上,气定神闲,双眼微闭。副驾驶座上的刘义则眉头紧锁,始终盯着倒车镜。车队转入另一条路之后,他的神态略略放松,转身对才宝说道:“宝哥,刚才……”
“我看到了。”才宝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虽然换了车,但是一看就是他们。”
“这两天为什么盯着咱们啊?”刘义面色疑惑,“咱们已经跟老肥撇清关系了。”
才宝沉吟良久,忽然开口问道:“刘义,今天是几号了?”
刘义报出一个日期。才宝睁开眼睛,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看着车窗外不出声。
刘义犹豫了一下:“宝哥,要不咱们今天……”
“吃饭而已,又不犯法,你怕什么?”才宝想了想,“告诉丁来,最近先不要联系。”
“喜德来”超市里,王萍一边哼着歌,一边整理着货架。“赵德贵”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货品。胡文明坐在门口的收银台后面,把玩着一只打火机,静静地看着门外。
偷听胡文明的“约会”之后,王萍来得比往日更加频繁,几乎“长”在了超市里。胡文明忍不住提醒她别耽误了小旅店的生意,换来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别管,安心处理你的事情,这里有我呢。”
偏偏胡文明这两天没有出门的打算——这就显得很尴尬了。
他在等赵德贵的消息。
所谓“大礼”,赵德贵自然心知肚明。一个削尖了脑袋要钻进这个局里,一个压根儿不想让他跟着掺和,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不下。胡文明了解赵德贵的秉性,只要事关毒品,任何情报或者线索他都不会放过。沉寂了两天,他想必是打算挫挫胡文明的锐气。胡文明倒无所谓,只要赵德贵同意让他参与案件,别说装孙子,就是当孙子都行。不过,赵德贵始终隐而不发,胡文明开始坐不住了。
老家伙还是很沉得住气嘛。他暗自骂道。要不就觍着脸再找他一次吧,总比当个看客强得多。不过,老家伙有卸磨杀驴的可能性。底牌打出去,万一落个两手空空,他也只能干瞪眼。
胡文明越想火气越大,把视线投向“赵德贵”,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土狗莫名其妙,冲他摇摇尾巴,继续讨好王萍。
“你抽什么疯啊,”王萍抱着一堆薯片,弯下腰摸摸土狗的脑袋,“我们小贵贵多好啊。”
“它好个屁!”胡文明撇嘴,“啥也不会,废物一个。”
“我觉得它好!”王萍把薯片放到货架上,抱起土狗,“它每次看到我都兴高采烈的,不像你,天天拉个驴脸。”
胡文明没好气地说道:“你喜欢你就抱走,正好我养够了。”
“行。”王萍一反常态,“下半辈子就跟它过,反正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听到这话,胡文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二萍,你最近和曹金川有联系吗?”
“我联系他干吗?”王萍白了他一眼,“巴不得他离我远远的。”
“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王萍显然不想聊起前夫,“死了都没人管他。”
“这么大仇啊。”胡文明哈哈一笑,“你熟悉他的朋友吗?”
“不熟啊。结婚没多久他就见不着人,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都接触什么人。”王萍一脸狐疑,“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胡文明还不死心:“那他提没提过一个叫丁来的人?”
“没有。”
王萍抱着“赵德贵”,转身面向货架。忽然,她又看向胡文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丁来?”她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呢?”
胡文明顿时来了精神:“你好好想想。”
王萍怔怔地看着胡文明,仿佛在喃喃自语:“蹦迪……”
胡文明一愣:“你和他蹦过迪?”
“哎呀,你别打岔!”王萍冥思苦想,几秒钟后一拍脑门,“我们去‘本色缪斯’蹦迪那天,他来我店里住过。”
胡文明一下子跳起来:“你确定吗?”
“确定。这段时间就那么几个客人,错不了。”
“身份证复印件还在吧?”胡文明劈手从她怀里夺下土狗,推她出门,“去给我找出来。”
几分钟后,胡文明直勾勾地看着收银台上的一张纸。虽然经过复印的缘故,那张脸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他还是认出那就是丁来。
平头。脸颊棱角分明。浓眉。单眼皮。视线自下而上——尽管是证件照,丁来仍然凶相毕现。
王萍好奇地凑过来:“你认识这个人?”
随即,她就听到了胡文明粗重的呼吸和齿间的咯吱声。王萍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他在你店里住了多久?”
“一天吧。”王萍想了想,“第二天就走了。”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啊。”王萍有些委屈,“我哪儿知道你认识他啊。”
胡文明控制了一下情绪:“他住的是哪个房间?”
“2801。”王萍也有些不高兴了,“然后又换了2805。”
“2801?”胡文明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吕德利住过的吗?”
“还真是。”王萍回忆了一下,“他指明要带浴缸的——那就只有2801和2805。”
胡文明笑了笑:“所以他要换房。”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王萍皱起眉头,“你别吓唬我啊,这个丁来是谁?”
胡文明站起身,挥手示意王萍走开,自己捏着手机进了卧室。拨通了老戴的电话,胡文明把王萍提供的情况转述给他。老戴立刻反应过来:“这孙子是来找货的啊。”
“没错。这至少能确定一点——三年前失踪的那批货,没落到才宝的手里。”
“不过……丁来是不是缺心眼啊?”老戴的声音犹疑,“这都过去三年了,还回老地方去找货?且不说咱们搜了多少遍,旅店里人来人往的,就算咱们漏下了,也早就被别人发现了。”
“哼,估计他把那儿当作起点了。”胡文明冷笑,“王八蛋找感觉呢。”
“别说人家王八蛋,”老戴笑起来,“你当初不也是那么想的吗?”
“滚蛋!”胡文明的脸一红,“现在思路清楚了:才宝把丁来召回来寻找三年前失踪的那批货,然后丁来出现在老肥被劫走的现场。如果老肥真是被丁来劫走的,那说明……”
“那说明丁来还没找到那批货!”老戴兴奋起来,“他想逼问出老肥那批货的下落,跟才宝交差。”
“不过,还有一点我想不通。”胡文明皱起眉头,“按说当年那小姑娘带不了多少货啊,四百多克顶天了。这么点货,才宝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
“嗨!今年因为疫情,外地的货进不来,毒品价格跟翻跟头似的。”老戴不以为然,“王八蛋们都渴着呢。谁手里有货,谁就是老大。三年前那批货纯度极高,兑上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够才宝撑一阵子——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
胡文明想起大姜跟他说过的话,点点头:“也是。曹金川那边跟了吗?”
“这孙子居无定所的,目前还没找到。”老戴打了个哈欠,“赵德贵的心思没在他身上,估计曹金川就是个盯梢儿的,丁来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藏身处,否则也不会用黑卡跟他联系。”
“行,回头咱们再碰一碰。”胡文明咬咬牙,“这回绝对不能放过丁来,必须让他折在咱们手上。”
“你等我消息,有情况我就跟你同步。”
“等什么消息!”胡文明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老子必须亲手摁住他!”
“你少嘚瑟!”老戴颇为不屑,“赵德贵不可能让你瞎掺和——你别卖了我就行。”
“哼,”胡文明下了决心,“你看他让不让我回去。”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胡文明嘿嘿一笑,“你就瞧好吧。”
“又给我玩这套!”老戴突然叹了口气,“你小子张牙舞爪的,小金子却要被踢出局了。”
“嗯?”胡文明一怔,“对了,你上次提过这事,什么情况?”
“小金子他妈去找赵德贵,死活不肯再让儿子干缉毒警。”老戴的情绪低落,“赵德贵答应了。今天他找小金子谈了,放出话来,小金子如果证明不了自己有能耐,要么转行,要么去法制科。”
胡文明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变调的叫喊声:“胡文明,胡文明,你在哪儿呢?”
老戴自顾自说下去:“你抽空跟他聊聊,劝劝这孩子。也许这不是坏事,他才多大啊,报仇的事有哥哥们呢……”
“不用抽空了,”胡文明笑笑,“这小子找上门来了。”
胡文明走出卧室,一眼就看到金龙正摇摇晃晃地扶着货架,扯开嗓子嚷嚷着。王萍扯着他的袖子,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这小子,这是喝了多少啊?”王萍用力拉拽着他,“别闹了,萍姐给你弄点茶水醒醒酒。”
“胡文明呢?”金龙正大着舌头,口中含糊不清,“你……你让他出来!”
“我在这儿呢!”胡文明皱起眉头,“这才几点啊,你就喝成这样?”
金龙正转身望向胡文明,目光呆滞。愣了几秒钟之后,他突然深深一鞠躬:“胡哥!”
“你喝的是蜜吧,嘴这么甜。”
胡文明不由他分说,拽起他的衣领拖到门口,把他按坐在椅子上:“萍子,去买几个橙子,连皮带肉榨汁。”
王萍连连答应,一阵风似的跑出门去。
金龙正半闭着眼睛,在椅子上摇摇欲坠。胡文明扶住他,拍拍他的脸:“进去躺一会儿吧。”
金龙正摆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刺鼻的酒味在超市里弥漫开来。“赵德贵”嗅了嗅,起身走远。
“胡哥,我是来拜师的。”金龙正勉强抬起眼皮,“你教教我……”
胡文明板起脸:“我教你什么,怎么开超市啊?”
“少胡扯!你真是个老狐狸!”金龙正打了个嗝,“我说的是……抓毒贩子!”
“怎么?”胡文明面沉如水,“赵德贵把你开了?”
“赵局他……他太不讲理了!”金龙正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过就是……谁一开始当警察就什么都会啊?他凭什么要求我……”
“那就听他的呗。服从命令,听指挥,入警的时候没学过吗?”胡文明倒是轻描淡写,“改一行没准儿更适合你呢。”
金龙正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些话,你对自己说过吗?”
胡文明一怔,愣了半天才说道:“我跟你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你是没本事。”胡文明移开目光,“我是主动辞职。”
金龙正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看着胡文明。
胡文明知道那目光的含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小金子,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我不负责任,是个逃兵……”
“没有!”金龙正断然否认,“我恨你干吗?我就是想拜你为师。”
胡文明叹了口气:“你就乖乖地听话吧。”
“我什么都可以放下!”金龙正吼起来,“只要你肯教我!”
“滚蛋吧你!整的跟认贼作父似的。”胡文明哭笑不得,“我教你什么?”
“就是……抓毒贩子。”金龙正一时语塞,“就像你上次教我隐蔽蹲守那种,管用就行。”
“就算你三天速成,学会了,然后呢?”胡文明反问道,“满大街找毒贩子去?”
金龙正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如果这事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我还用找了三年?”
金龙正有些诧异:“你……”
胡文明的脸色阴沉下来:“别的话,我不用跟你多说,说了你也不会信。但是,我从没有忘记过龙峰。”
“我也没有啊!”金龙正的眼圈红了,“我穿上这身衣服,就是为了我哥。为什么你们都不能理解呢?”
“我们能理解。”胡文明无奈,“你还是个孩子,有热血,有冲动,屁用都没有……”
“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金龙正腾地一下站起来,“那是我兄弟!”
“是你兄弟,就不是我们的兄弟了吗?”胡文明也提高了音量,“赵德贵是为你好!你再出什么事,我们还有脸去见龙峰吗?”
金龙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胡文明。后者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赵德贵”警觉地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时,王萍端着一大杯橙汁走进来,看到两个人对峙的模样,也是一愣。
“这是干吗呢?”她把杯子递给金龙正,“赶紧喝了。”
金龙正依旧气喘如牛,动也不动。
胡文明把杯子接过来,塞进他的手里。“这是为你好。醒醒酒,你像个醉猫似的,耽误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金龙正却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收银台上,抬起一只手指向胡文明:“我不跟你扯没用的。一句话,你教不教?”
胡文明尽量让语气缓和:“老弟,听哥的,去换个稳稳当当的职业做。龙峰的事,交给哥哥们。”
“好。”金龙正的嘴唇哆嗦起来,“好——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当废物。你们等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环视四周。
王萍担心起来:“金子,你可别胡来啊。”
“你能做到的,我也能。”金龙正重新面向胡文明,“不就是把我踢到法制科吗?行,我去。让我脱了这身衣服都行。”他激动起来,啪啪地拍着胸口:“三年。别说是三年,就是十三年,二十三年,只要能给我哥报仇,我他妈豁出去了!”
胡文明皱起眉头:“金子,你大好前途的,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金龙正的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我告诉你,姓胡的,不管是丁来,还是才宝、杨秉坤,必须折在我手里。因为我是金龙峰的弟弟,我叫金龙正!”
胡文明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一番怒吼之后,金龙正似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他摇摇晃晃地扶住收银台,勉强冲王萍笑笑:“萍姐,谢谢了。”说罢转身向门口走去。
刚迈出超市的大门,他忽然听到胡文明在身后喝道:“等等。”
金龙正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看到胡文明死死地盯着自己,目光中夹杂着恼怒和无奈。
“赵德贵给你多少时间?”
金龙正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一星期。”
胡文明低下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看向金龙正,抿抿嘴:“告诉他,你破获了一起制毒案件。”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城建局下属的污水处理公司会同禁毒支队的相关领导,正在介绍此次针对制毒案的溯源工作进展。
“通过对相应支管道及主管道的再次溯源,在部分末端节点上同样发现了冰毒成分。目前,可以把制毒所在的点位确定在东起长山路、西至十一线农贸市场、北起丰华街、南至大通客运专线这一片区域。”市公安局副局长从眼镜上方把视线投向赵德贵,“老赵,这是个什么概念?”
赵德贵看着幕布上展示的本辖区地图,略沉吟了一下:“这个区域的面积大概在3平方公里,10多个社区,500多栋楼,常住人口10多万人。”
副局长“哦”了一声,转头面向污水处理公司的工作人员:“还能进一步缩小范围吗?”
“可以,联合公安的技术人员,最终能确定到某一栋楼。”那个工作人员想了想,“但是需要点时间。”
副局长点点头:“那你们抓紧时间,我们也不会闲着,该摸排就摸排。”
赵德贵问道:“制毒原料来源搞清楚了吗?”
“我怀疑主要是用感冒药提取的。”副局长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现在没那么容易搞到料头。”
“嗯?”赵德贵皱皱眉头,“现在感冒药不都是处方药了吗?”
“这不是疫情嘛。大家戴口罩大半年了,今年的流感暴发季,得感冒的人数和往年相比大幅度下降。”副局长撇撇嘴,“有些个体药房的感冒药滞销。为了减少损失,违规大量出售——在本市已经出现好几起了。”
赵德贵骂道:“这些王八蛋,为了赚钱,什么都不顾了啊。”
“现在入户排查有难度,还容易惊着对方。”副局长想了想,“先从药房查起也是个思路。”
赵德贵正要应声,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他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金龙正”三个字,不耐烦地挂断。
“其他几个区的分局也都行动起来。”副局长继续说道,“嫌疑人可能会跨区、多区去购买料头,大家全力配合老赵他们。”
其余几个分局的参会者纷纷答应。这时,刺耳的铃声再次在会议室中响起。
副局长一脸不满:“老赵,你先接吧。”
赵德贵有些尴尬,急忙摸出手机接通,低声说道:“开会呢,有事回去再说。”随即,他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屏幕上的地图,“你确定是制作冰毒吗?消息来源是什么……你还敢跟我卖关子?”
电话挂断。赵德贵发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他。他来不及做出回应,匆忙起身离座,径直奔向屏幕。
“沿河街……腾龙苑二期……”赵德贵的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最后指向某一个点位,“在这里。”
副局长有些莫名其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嗬,正在我们目前确定的区域里啊。”
“我得到情报,制毒分子藏身的地方就在腾龙苑二期八号楼的……”赵德贵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3204号房。”
“这么精确?”副局长很吃惊,“你是用了特情?”
“没有。”赵德贵摇摇头,觉得很难解释,只好含糊其词,“我们局里一个小孩搞来的情报。”
副局长转身面向污水处理集团的工作人员:“先看看这个位置的管道末端节点,难度不大吧?”
工作人员耸耸肩膀:“这个很容易。”
“既然有了情报,那就都行动起来。”副局长拍拍手,又指向赵德贵,“老赵,以你们为主。”
赵德贵连连点头。
“别再掉链子。”副局长一脸严肃,“能不能扳回一城,就看你们的了。”
赵德贵知道他指的是杨秉坤被劫走的事情,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定。”
“你们局里的小朋友可以嘛。”副局长又笑笑,“给那个小孩记一功。”
赵德贵赔着笑脸,心中的疑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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