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来掀开地窖的活板门,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他皱皱眉头,在面前轻轻地挥了挥手,抬脚走下木梯。
杨秉坤依旧蜷缩在那堆干草中,身上爬满了苍蝇。看不清他的脸,遍布伤痕和污渍的身体上也看不到任何起伏。
丁来站在木梯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良久,他哎了一声。杨秉坤一动不动。
丁来拎起购物袋,慢慢地走过去,蹲伏在杨秉坤身边,仔细观察着他。杨秉坤呈侧卧姿态,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暴瘦的身体上肋骨清晰可见。他的皮肤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如果不是看到鼻子下的干草在微微颤动,丁来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丁来不动声色地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浇在杨秉坤大腿上尚未愈合的烫伤处。
看似冰冷僵硬的躯体一下子活了过来——杨秉坤扭转身体,拼命躲避着,同时爆发出一阵大骂:“疼!疼!干你妈!”
丁来笑了笑,席地而坐:“装死有用吗?”
“去你妈的。”这番翻滚似乎耗尽了杨秉坤所有的气力,声音断断续续,“老子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
丁来仰面喝了一口白酒,咂咂嘴:“想不到你还挺能熬的,老肥,你也算是个人物了。”
“你以为呢?”
“我原来觉得你挺不过一天就会求我给你个痛快的。”丁来打开一只食品袋,抓出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行,爷们儿。”
“老子当大哥的时候,你还撒尿和泥玩呢。”杨秉坤哼了一声,“比你狠的人,我见得多了。”
丁来不说话,自顾自喝酒吃肉。杨秉坤吸吸鼻子,抬起头来:“哎,给咱也来点。”
丁来拿起一块肉扔过去,落在他的脑袋旁边。杨秉坤挣扎着爬过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丁来。
“别多想,这不是断头饭。”丁来头也不抬,“折腾你,我也累啊。凑合吃吧,村子里只有这玩意儿。”
杨秉坤不再犹豫,迫不及待地张口咬住那块肉,三两口吞了下去。
“真香啊。”他吐出咬在嘴里的干草,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以前怎么没觉得猪头肉这么好吃呢?”
丁来呵呵地笑起来:“你那会儿顿顿龙虾鲍鱼的,怎么会看上这个?”他擦擦嘴边的油:“老肥,吃也吃过了,玩也玩过了,你这辈子不亏。何必再遭这个罪,把货交出来,两眼一闭就上路,多好。”
杨秉坤不搭茬,眼睛盯着食品袋,不住地舔着嘴唇:“再来点,再来点。”
丁来摇头苦笑,抓起几块肉扔过去。杨秉坤忙不迭地凑过去,把脸埋在干草里吃着。昏暗的地窖里,只能听见那野兽般啃咬和吞咽的声音。肉香弥漫开来。引得一只老鼠从墙角跑出来,仰起头张望着。
十几秒之后,杨秉坤就把肉吃得干干净净。他勉强撑起身体,又向丁来努努下巴:“来口酒。”
“你要求还挺多!”
骂归骂,丁来还是把酒瓶凑过去。杨秉坤咬住瓶口,仰起脖子,贪婪地大口喝着。随即,他仰面躺下,打了个嗝,又咚咚地放了几个响屁。
“舒坦!真他妈舒坦!”他吧嗒着嘴,似乎在用舌尖寻找留在齿缝里的肉丝,“来吧,还有什么招数,跟老子使吧。”
丁来却坐着不动,一言不发。须臾,他低声说道:“老肥,今天不折腾你,问你点事吧。”
杨秉坤有些惊讶,抬起头看着丁来:“什么事?”
“三年前,”丁来看向杨秉坤,“三年前的事情还记得吧?”
杨秉坤表情疑惑:“三年前?什么事?”
“你有一批货,折在了这里。”
“哦。”杨秉坤恍然大悟,随即把视线投向丁来的右手,“听说才宝砍了你一根手指?”
丁来脸色一沉:“这你都能忘记?”
“我手里出去的货多了。”杨秉坤嘎嘎地笑起来,“出点意外很正常。再说,那个骡子也嗝屁了——关我什么事呢?”
“你还记得那个骡子吗?”
“好像是姓吕吧,叫吕什么来着?”杨秉坤想了想,开始不耐烦,“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让他带了多少货?”
“不到五百克吧。”杨秉坤挑起眉毛,“才宝真是倒霉,那批货纯度很高的。”
丁来又追问道:“你找了几匹骡子?”
“就他一个啊。”杨秉坤感到莫名其妙,“我搞那么大阵仗干吗?”
“你了解这个姓吕的吗?”
“开什么玩笑!”杨秉坤发出大声的嘲笑,“一个骡子,还用跟我有什么交情吗?”
“那你为什么用他当骡子?”
“便宜嘛。”杨秉坤撇撇嘴,“那帮渣滓,为了仨瓜俩枣什么都能干。”
丁来不说话了,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左手不住地打着响指。
杨秉坤盯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你当时折腾出不小的动静?”
丁来阴着脸,不置可否。
“后来你跑路去了南方?”
丁来点点头:“对。”
杨秉坤沉默了一会儿说:“才宝让你回来找这批货?”
丁来扫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他想什么呢?这都三年了,怎么可能找得回来?”杨秉坤半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来,“才宝许诺你什么了?”
丁来绷不住了:“不关你事!”
杨秉坤嘿嘿一乐:“没找到吧?所以你想劫我的货,去跟才宝交差?”
丁来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杨秉坤,忽然笑了:“老肥,你不傻嘛。”
“你上次说不用跟才宝交代,我就觉得奇怪。”杨秉坤意味深长地看着丁来,“你就不怕把火烧到才宝身上,更难交差?”
“我当然交得了差。”丁来扔掉烟头,“你的货上印你的名字了吗?还是你连一公斤货都没带出来啊?”
杨秉坤怔怔地看着丁来,摇了摇头:“丁来,人,不能太贪婪。”
丁来失笑:“你跟我说这个?”
杨秉坤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身下的干草,似乎在拼命思考着什么。
丁来却失去了全部的耐心。逼供了几天,杨秉坤还是咬死不松口,他只能另辟蹊径,指望可以从杨秉坤嘴里问出关于另一匹骡子的线索。眼见全部希望都落空,丁来也只有原来那条路可以走了。
他站起身:“行了,老肥,你也吃饱喝足了,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丁来向依旧魂游象外的杨秉坤俯下身去。一只偷偷跑过来的老鼠似乎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转身钻进了蓬乱的干草中。
“房子我有,125平,还是十一中的学区房。车呢,奥迪A4L,今年就打算换成宝马X3。至于工作方面,介绍人应该也跟你说了,我是一个骨科医生。平时呢,上班、下班,生活挺规律的。不抽烟,会喝一点酒,但绝不是酗酒那种……”
面前的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时停下来喝口水。辛阳的视线始终集中在他细长的手指上,偶尔点头应和,却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这是我的基本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辛阳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哦,挺好的。”
“对了,”男人又补充道,“至于我前妻,请你放心,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财产纠纷。所以,她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
辛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咬着吸管喝饮料。
“介绍人说你是中学英语老师?市实验中学也是重点,很不错。”男子打量着辛阳,“我们各自在医疗行业和教育行业,算是强强联合。”他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能问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吗?”
辛阳一愣:“什么?”
“我们年龄差不多。我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现在还单身。那么,你为什么没结婚呢?”男人摸摸头发,“在我看来,你的条件很好啊。”
辛阳犹豫了一下:“我谈过一次恋爱,准备登记的时候……男方变卦了。”
“哦?”男人有些惊讶,“变卦?原因是?”
“工作上的事情吧。”辛阳的神色黯淡下去,“他是个缉毒警。”
“原来如此。”男人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警察这个行业本来就挺危险的。我听说,缉毒警是所有警种里伤亡率最高的,工资待遇什么的也不高。生活嘛,还是要个平平安安,要不整天为他提心吊胆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辛阳不说话,心中已经隐隐生出一丝不快。
“你和他现在还有联系吗?”
辛阳摇摇头:“没有。”
“那还好。”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些警察整天面对的都是负能量,身上的戾气太重。不像我们,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将来都会有福报的。”他看看手表:“辛老师,中午一起吃个饭吧。然后,去我家坐坐?”
“不了,”辛阳飞快地站起来,如释重负,“我下午还有事。”
男人有些诧异:“那……那我们微信联系?”
辛阳大步向咖啡馆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用联系了。”
一口气走出去几百米,辛阳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扫了一眼屏幕,撇撇嘴,不情愿地接通——她妈妈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你什么情况啊?”
“没情况啊。”辛阳没好气地说道,“你让我相亲,我不是去了吗?”
“人家小沈医生哪儿不好啊,斯斯文文的,收入也高。你甩个脸子就走人,太没礼貌了。”
“不爱看他那样,自我感觉良好。”辛阳哼了一声,“告状告得还挺快。”
“这都第几个了?阳阳我告诉你,你都三十多了,可别挑花眼了。”
辛阳开始不耐烦了:“行了,我的事你别管了。”
“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姓胡的?我先把话放这儿啊,要是他,我绝对不同意!什么玩意儿啊,说消失就消失,房子都……”
辛阳摁下挂断键,闭上眼睛,勉强平复着情绪。
骄阳似火。辛阳站在热气蒸腾的路边,听着嘈杂的各种声响,忽然觉得没来由地孤单。
她咬咬嘴唇,戴上墨镜,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胡文明喝掉杯子里冷掉的残茶,无精打采地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脚下的“赵德贵”抬起头,摇摇尾巴,看主人依旧在发呆,又无聊地趴了下去。
胡文明的确情绪不佳。丁来的出现一度让他热血沸腾,不惜放下身段来换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然而,金龙正“被调职”打乱了他的计划。胡文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甘愿把当作筹码的情报拱手让给金龙正。他只是觉得,那个和金龙峰有着相似的五官、同样倔强脾气的小家伙,应该一直跑到终点。不过,看着金龙正兴奋地冲出超市,急着给赵德贵打电话的时候,胡文明立刻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为了金龙峰,他应该做些事情,他必须做些事情。但是,等这个机会从天而降的时候,他却不得不退出跑道了。
胡文明守着轰隆作响的电水壶,幻想着丁来和杨秉坤束手就擒的模样,才宝团伙被连根拔起的痛快淋漓,以及所有的毒品被起获的欢庆场面。
妈的,老戴这家伙又要嘚瑟好一阵子。
赵德贵一定会暗暗自得——没有你胡文明这个臭鸡蛋,我们还不做槽子糕了?
胡文明沉浸在这些遐想中,脸色越来越难看。以至于辛阳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还摆着一副阴沉沉的表情。
辛阳被吓了一跳,迈进门的脚也缩了回去:“你这是怎么了?”
胡文明怔怔地看着辛阳,突然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他急忙从收银台后绕出来,拉过一把椅子:“快坐。”
辛阳款款坐下,还冲热情地摇着尾巴的“赵德贵”挥挥手:“你好。”
胡文明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找我有事?”
“我不找你,你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啊。”辛阳叹了口气,“就那么不想搭理我?”
“没有,”胡文明摸摸后脑勺,面色尴尬,“前段时间挺忙的。”
“哦。”辛阳一时也无话,“那……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也挺好的。”
寒暄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辛阳弯下腰逗弄着“赵德贵”。胡文明搜肠刮肚地找话题,正要开口,就看见王萍嘴里叼着方便筷子,端着两碗冷面走进来了。
看到辛阳,王萍先是一愣,随即就放下面碗,挤出一个笑脸:“来了?”
辛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起来点点头。
“那什么……”王萍把筷子从嘴里取下来,在空中画了半个圈,最后指向胡文明,“你要的冷面。”
“好。”胡文明顺势接过筷子,“来吧,开饭。”
“你们吃吧,我吃过了。”王萍已经向门外走去,“赵德贵”摇着尾巴追在她的脚边,“回头把碗送到老崔家。”
“知道了。”胡文明坐下来,挥手招呼辛阳,“你还没吃饭吧,正好。”
辛阳站着不动:“那是你和人家的午饭。”
“你不都听到了嘛,她吃完了。”胡文明不看她,“来吧,一会儿不好吃了。”
“这明明是两碗。”
“我自己就得吃两碗啊。”胡文明面不改色,“别客气了,我一会找补点别的。”
辛阳笑吟吟地白了他一眼,拿过筷子,用面巾纸擦了又擦。
两个人围坐在收银台前吃冷面。胡文明吃了几口,看这饭食着实简单,又起身拿了一盒午餐肉、两颗卤蛋、一袋牛板筋。辛阳想阻止他,奈何胡文明执意为之,也只好随他去,看他忙里忙外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一丝温情涌动。
小小的收银台上摆得满满登登,辛阳用勺子把午餐肉挖成小块,又剥开卤蛋放在胡文明的碗里。一瞬间,胡文明也有些恍惚,似乎他们身处的不是“喜德来”超市,而是搞装修时在新房里的简单午餐。
他立刻警醒过来,打断这些令人唏嘘的回忆,强迫自己回到2020年,和辛阳不着边际地扯着闲话。午餐很快就吃完,胡文明又打开一罐啤酒,递给辛阳一瓶冰镇可乐。“赵德贵”混到了几块午餐肉,舒舒服服地趴在收银台下,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们聊天。
或许是原本就心摇意荡,或许是猝然袭来的往昔作祟,半罐啤酒下肚,胡文明竟隐隐有了几分醉意。他的脸红了起来,瞟着辛阳的左手,想了想:“你还在娘家住吗?”
辛阳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当然。”她放下汽水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胡文明有些慌乱,急忙把啤酒罐凑到嘴边:“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刚失踪那会儿,家人、亲戚、同事都替我打抱不平,介绍好多人跟我相亲。”辛阳看着汽水瓶里不断上升、消散的气泡,“后来我烦了,上班的时候就一直戴着你送我的戒指,堵住别人的嘴,下了班再摘下来。时间久了,都戴出印儿了。”她搓搓左手的无名指:“有些事情,就算不在了,痕迹还在。”
胡文明尴尬地咧咧嘴:“那你……一直都单着?”
“相处过两个。”辛阳大大方方地承认,“一个公务员,一个商人。”她突然转过头来盯着胡文明,目光犀利:“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恨你恨得要死,恨不能咬下你一块肉来。”
胡文明低下头:“我能理解。”
“和那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我一直在告诫自己,算了,算了,生活总得继续下去。婚姻嘛,就是两个人过日子。只要看着不心烦,跟谁过都一样。何况那两个人都不错,对我也好。”辛阳的眼睛里有泪花闪烁,“可是你知道吗?我没办法爱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胡文明苦笑:“爱?这有点太奢侈了吧?”
“对我而言,不是。因为我明明拥有过!”辛阳提高了声调,“当我发现他们压根儿可有可无的时候,我很害怕。你知道吗?我很害怕!我怕我从此就失去爱的能力了。”
胡文明听得莫名其妙:“什么?”
“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你懂吗?”辛阳凑近他,眼中有泪水流下来,“也许,我再也不会有这种幸福感了。”
胡文明嗫嚅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
“当然都是你的错!”辛阳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知错就得改!”
胡文明低下头,试图蒙混过关:“怎么改?写一百遍我错了?”
“你少跟我来耍无赖那一套!”辛阳直直地盯着他,“我们重新开始吧。”
胡文明顿时慌了:“重新开始?”
“对!”辛阳答得干脆利落,“我们俩一起,先把那套房子买回来。”
胡文明大吃一惊:“你这是从何说起?”
“你别管,”辛阳一把抓住他的手,“好不好?”
胡文明方寸大乱:“我……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说什么时候?”
“我……”
忽然,胡文明的视线越过辛阳的肩头,看到老戴沿着路边走过来,冲他挤了挤眼睛。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本能地站了起来。辛阳以为他又要逃避,手上更加用力,却被胡文明甩开。他快步走到门口,却看见老戴连连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少安毋躁。胡文明停下来,看向腾龙苑二期正门口,一辆平平无奇的别克商务车停在路边。
身后忽然传来辛阳幽幽的声音:“怎么,你那美女房东又来了?”
“没有。”胡文明嘴上否认,却下意识地朝悦来旅馆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她。”
“行,你忙吧。”辛阳擦擦眼睛,似乎已经意兴阑珊,“我先回去了。”
胡文明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却又找不到挽留的借口,只好点点头:“有时间我去找你。”
辛阳只是笑笑,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
超市里只剩下一人一狗,一个悠然自得,一个心乱如麻。
老戴拉开别克商务车的车门,车内的赵德贵、伍军和金龙正齐齐地把视线投向他。
赵德贵率先发问:“怎么样?”
“检验报告刚出来,”老戴晃晃手里的电话,“八号楼的污水支管道末端节点验出冰毒成分了。”
伍军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下。赵德贵倒是显得淡定许多,转头面向金龙正:“料头是什么?”
“日夜百服咛之类的感冒药。”金龙正边想边说,“还有氯化钡,等等。”
“在这里制毒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
“几个人?”
“三个。”
赵德贵挑起眉毛:“理由呢?”
金龙正的脸一红:“他们去超市买东西,桶装面什么的,都是‘六个一批’。”
伍军插话道:“我们已经联系上房东了。租房的是个小伙子,安徽人,叫孙胜东。”他指指金龙正:“小金子给我们一个支付宝账户的信息,跟这个孙胜东对得上。他用支付宝点过几次外卖,从用餐人数来看,就是三个人。”
赵德贵想了想:“他们有家伙没有?”
金龙正摇头:“这个不知道。”
赵德贵点燃一支烟,看着车窗外。
老戴补充道:“监视组那边的消息是,今天后半夜一点多,3204开过窗,应该是在放烟。天亮之后,窗帘就没拉开过——我觉得,这个情报很靠谱。”
“那就准备抓捕吧。”赵德贵揉揉额角,“有几点要求:第一,一定要快,破门之后第一时间把人按住,不能给他们毁灭证据的机会;第二,要防止嫌疑人自杀,特别是跳楼;第三,一定要控制好现场,尽量避免附带破坏,尤其要保证自己人的安全;第四,全程录像。”
伍军连连点头:“明白。”
“你们制订抓捕计划吧。”说罢,赵德贵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赵德贵”趴在超市的门口,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它知道是主人在货架间走来走去,看上去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它很想上前去跟他摇摇尾巴,撒撒娇,好好安慰他一番。但是,它也清楚,在这家伙烦躁的时候最好别去招惹他,搞不好还会挨上一脚。
面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大块。土狗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不是那些常常在这里进出的面孔。“赵德贵”警觉地站起来,湿润的鼻子翕动着,试图从男人身上嗅出或危险或安全的味道。男人却绕开他,径直迈进门,扫视着这家超市。
“赵德贵”按捺不住,抬头“汪”了一声。胡文明从货架后探出头来,大声呵斥道:“赵……”随即,他就看到了男人,语气变成了惊讶:“赵局。”
赵德贵向他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胡文明,你这地方不错啊。”
胡文明走过来,拿出一支香烟递给赵德贵,又帮他点燃:“凑合过吧,勉强糊口。”
“这不挺好的嘛。”赵德贵吐出一口烟,“稳稳当当的。”
胡文明又从冰柜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放在赵德贵面前,挤出一个笑脸:“赵局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你跟我装什么傻呢?”赵德贵瞥了他一眼,“有意思吗?”
胡文明嘿嘿一笑:“那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好了?”
赵德贵不搭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跟了那个窝点多久?”
胡文明继续装傻:“什么窝点?”
赵德贵起身就走,胡文明急忙拽住他:“什么都瞒不过老局长啊——一个多月了。”
“怎么发现的?”
“蛛丝马迹呗。”胡文明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还得感谢老局长的培养。咱这鼻子,闻过的东西就忘不掉。”
“之前为什么不报告?”
“我心里也没底嘛。不在体制里,好多事情做不了,空有一身本事也没用啊,您说呢?”
赵德贵不动声色:“所以你们就糊弄我,说是小金子发现的?”
“还真是人家孩子立的头功!”胡文明瞪起眼睛,“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小金子立刻就上心了,异常用电量啥的都是他发现的。这孩子从……”
赵德贵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是你还是小金子?”
胡文明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钟,整个人松懈下去:“小金子。”
“嗯,这小子还真行。”赵德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个合格的缉毒警。”
胡文明咂咂嘴,小声说道:“我也……我也提供了一些思路嘛。”
“没错,回头让社区给你送一封表扬信。”赵德贵站起来,“你忙着吧。”
胡文明还不死心:“老局长,我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啊?”
“你不是说有一份大礼吗?”赵德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什么?”
胡文明顿时面色黯淡,向旁边的货架努努嘴:“就这些,您随便拿。”
赵德贵哼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回到别克车上,伍军向赵德贵汇报抓捕计划。经过研判,出于排放污水的便利,制毒的核心位置应该在位于房屋东侧的卫生间里。由于该窝点地处顶楼,几扇主要的窗户都在南北两侧,因此,拟安排特警队员从楼顶天台索降,会同正门突入的警力,破窗入室,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现场,抓捕人犯。目前,抓捕计划中尚未确定的部分是如何从正门进入现场。
老戴和伍军各自提出一个方案:一是由房东以更换灯具为名,骗开房门;二是假借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的名义,伪装成物业工作人员的身份入室。
两个方案都被赵德贵否定。
“孙胜东一次性交了半年的房租,就是为了让房东没事不要上门。房东突然来了,他一定会起疑心。冒充人口普查那个更不行,他没必要开门,让你去找房东,咱们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赵德贵沉吟半晌,“得换个熟人上门。”
老戴抓抓头发:“我倒是有个人选,不知道……”
“废什么话!”赵德贵不耐烦了,“你们当我是傻子吗?把他叫过来!”
胡文明很快来了。金龙正看到他,脸一红,整个人显得很不自然。胡文明则是一脸轻松,挨个和赵德贵、伍军、老戴打招呼。
伍军无心寒暄,开口说道:“老胡,我跟你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不用,他心里清楚着呢。”赵德贵倒是直截了当,“我们得进门,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胡文明也不再装傻,点点头:“有。”
“送货?”
“嗯,但是需要等。”胡文明指指车窗外,“这几个小子疑心很重,原来都不让我上楼,现在混熟了,也只是让我把货放在门口,不当着我的面开门。”
“等?”赵德贵皱起眉头,“等他下次买东西?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四天前他们刚买了一批食品和水,我估计消耗得差不多了。”胡文明笑笑,“再催催他们。”
“怎么个催法?”
“把小区的水和电都停了。平时他们怕被别的住户闻到味道,肯定紧闭门窗,靠空调保持室内温度。现在把水电一掐,这大热天的,他们熬不了几个小时,水肯定消耗得更快。”
胡文明向赵德贵挤挤眼睛:“如果他们受不住热,把窗户打开了,你们都不用破窗。”
赵德贵一乐:“你真够缺德的。”
“然后咱们就等着呗,让兄弟们先找个凉快地方待着。”胡文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记得跟物业打好招呼,别穿帮了。”说罢,他拉开车门:“走了。”
赵德贵问道:“你去哪儿啊?”
“回店里啊,要不你替我看着啊?”胡文明撇撇嘴,“做戏要做足。”
赵德贵向老戴扬扬下巴:“你跟他一起。”
两个人先后进了“喜德来”超市。胡文明发现冰柜已经停止运转,嘿嘿一笑:“动作还挺快。”
老戴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抱怨道:“你个犊子玩意儿,立功的机会不给我,给那个小兔崽子。”
“别提了,”胡文明长叹一声,“我都把自己搭进去了。”
老戴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赵德贵不想让我插手。”胡文明摇摇头,“这不,还让你盯着我呢——怕我抢了头功跟他讨价还价。”
“后面的事你恐怕还真帮不上啥忙了。”老戴想了想,“有我们呢。再说,你把金子保住了,也算你没白忙活。”
“就不爱跟你聊天!”胡文明骂道,“都是卸磨杀驴的东西!你去卧室吧,从后窗能看到八号楼。”
老戴笑嘻嘻地拎起水瓶:“行吧,有信儿了就叫我。”
超市里又恢复安静。老板也变成了往日的委顿模样,无精打采地坐在收银台后,一边应付着骤然增多的买水的顾客,一边想着心事。
他并非不想联络辛阳,只是每每拿起手机,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口。自己已然变成了这个德行,没钱,没车,没房,除了一个破超市,就是一大堆尚未了结的糟烂事。辛阳一个大好的姑娘,实在不必跟自己一起背负这个枷锁。既然不能对人家负责,出于一己私情的撩拨,那不叫长情,叫缺德。
不过,辛阳主动提出要重新开始,还打算把那套房子买回来,这不能不让胡文明动心。毕竟是曾经打算共度余生的人,毕竟是寄托了无数憧憬和盼望的房子。胡文明甚至开始盘算自己还有多少积蓄,在不断冒出的小小罪恶感中幻想着。至于眼下要协助抓捕毒贩的任务,早就被他放到了后面。
偏偏老戴这个讨人嫌的家伙,不停地从小卧室出来又进去。只要有人来买水,他就会探出头来窥视一番。
胡文明可怜兮兮的幻想被一次次打断,大为光火:“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老戴撇撇嘴:“你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啊?”话音未落,他就看到胡文明的手机在收银台上嗡嗡地震动起来。
胡文明扫了一眼屏幕,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老戴噤声。
铃声又响过几次之后,胡文明才接通手机,换了一副懒洋洋的声音:“喂,喜德来超市。哎,老弟……一箱水,一箱啤酒……现在?现在不行啊,老弟,停电啊,你那是32楼,我爬不上去啊。行,行,一来电我就给你送。”
胡文明挂断电话,老戴已经兴奋得两眼放光:“要你送货了?”
“嗯,再耗他半小时。”胡文明点点头,“让赵德贵十五分钟后恢复供电,弟兄们可以做准备了。”
“现在就行动得了。”老戴瞪起眼睛,“还等?”
“我要是这么热心送货,他会起疑心。”胡文明哼了一声,“还是那句话,做戏要做足。”
老戴嘟囔了一句,摸出手机联系赵德贵。汇报完毕之后,他对胡文明笑笑:“你还真说对了,3204的窗户都打开了。”
胡文明没理他,起身走向货架深处:“备货。”
很快,一箱水和一箱啤酒摆在了超市门口。胡文明坐在台阶上,下意识地朝悦来旅馆的方向看去。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轰鸣——冰柜开始运转了。
恢复供电了。
老戴正在紧张地通电话,胡文明连吸了两支烟,面色淡然,似乎完全与自己无关。
忽然,老戴从身后踢了他的屁股一脚:“弟兄们已经从地下车库上楼了。”
胡文明扔掉烟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出发。”
他手脚麻利地把水和啤酒放在电动车的后座上,摸摸“赵德贵”的头:“帮我看家啊。”随即,他跨上电动车,向园区门口驶去。
八号楼门前一片宁静,只有几个带着孩子的老人在闲聊。胡文明从电动车上卸下箱子,打开电控门,搬着箱子走进一楼大堂。
大堂里聚集了好几个人,赵德贵、伍军、金龙正都在,刚刚从地下车库上来的老戴正在穿防弹衣。
一个面生的年轻警察走过来,语气颇不友好:“哥们儿,一会儿你别紧张,就当是平时送货,少说话,避免和对方有眼神接触,然后……”
老戴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胡文明笑笑,转身对赵德贵说道:“一会儿你们先上,埋伏好了就给我个信号。”
“行。”赵德贵依旧板着脸,“你不要进门,其余的交给我们。”
胡文明点点头:“听您的。”
赵德贵按下电梯上行键,轿厢门打开,老戴、伍军和金龙正等人鱼贯而入。
胡文明看着液晶显示板上不断变换的数字,感到自己的专注力正在慢慢集中。在那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
电梯升至顶楼,又缓缓下行。大约五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老戴。接通后,只听到两个字:“上楼。”
胡文明挂断电话,打开电梯,把两只纸箱踢了进去。
上到32楼,胡文明一出轿厢就看到老戴、伍军、金龙正和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蹲伏在拐角处。
金龙正也身着防弹衣,双手紧握着手枪,脸色发白,全神贯注地目视前方。
老戴向胡文明挥挥手,无声地说道:“上。”
胡文明把纸箱踢过去,抬手捏了捏金龙正的胳膊,弯下腰抬起纸箱,嘴里哼起了小曲。
金龙正抖了一下,看着胡文明向3204的门走去,突然站起身,弯着腰挤到老戴前面。老戴一惊,又不便阻止,只能向后退去。
此时,胡文明已经把纸箱放在3204的门口,抬手敲门。很快,室内传来回音:“谁?”
“喜德来超市的。”胡文明向门镜挥挥手,“送货的。”
门锁转动。铁门打开,那个满嘴铁锈味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多少钱?”
胡文明把纸箱踢过去,顶在门扇和门框之间,笑呵呵地看着他:“一百二。”
随即,他就看到年轻人面色大变,急欲关门,铁门却被纸箱牢牢卡住。
胡文明迅速闪到一旁,看到连续几个人影扑上来,冲进门去,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金龙正。几乎是同时,喝骂声、厮打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器具倒地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胡文明退到一旁,看见赵德贵快步走过来,和他对视一眼,也冲进了3204号房间。
短短几分钟之后,室内已经恢复平静。胡文明探头看进去,三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已经被按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正在喘息、嘶号着。在他们身边,是一台小型氢气搅拌机。几个氢气瓶横七竖八地翻倒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微甜味道。胡文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破碎的试管和玻璃烧瓶,向一个搪瓷大桶里看了看。
老戴正揪住金龙正的袖子说个不停:“你是不是脑袋缺根弦?明晃晃的一把菜刀抡过来,不会躲?硬往上冲?”
金龙正喘着粗气,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正在上铐的嫌疑人,全身都散发出尚未消退的杀气。
胡文明皱皱眉头:“你没事吧?”
金龙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胡文明,声音嘶哑:“没……没事。”
伍军端着一个大塑料盆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面露喜色:“冰毒,成品和半成品都有。”
赵德贵一挥手:“让他们指认,然后把人带走,让现勘的人上来。”
抓捕队员们应了一声,分头忙碌。金龙正咂咂嘴巴,走到胡文明身边:“有水吗?”
“狠劲儿过去了?”胡文明笑笑,指指门口,“那箱子里有。”
金龙正不好意思地咧咧嘴,抬脚向门口走去。
赵德贵冷眼旁观,向胡文明努努嘴:“你也撤吧,别跟着晃悠了。”
胡文明犹豫了一下:“老局长,要不您再……”
“走吧,”赵德贵面沉如水,“这里也用不上你了。”
胡文明暗自骂了一句,悻悻地转身走向电梯间。赵德贵看看正在大口喝水的金龙正,低声说道:“金子。”
金龙正急忙放下水瓶,擦擦嘴边:“赵局?”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非要留下来?”
金龙正一愣,随即郑重地点点头:“对。”
“你可想好了,”赵德贵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行没那么容易,干的都是出生入死的活儿。”
“赵局,你们叫我哥金子,现在也叫我金子。”金龙正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金子,得用火来炼,不是吗?”
赵德贵依旧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你这小子。记住,无论如何,保住小命。”
金龙正也笑,行了一个抬手礼:“是!”
胡文明出了电梯,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慢慢走出八号楼的单元门。楼下已经停了几辆警车,蓝红相间的警灯无声地闪烁着。不少好事的居民围拢在门前,个别好奇心爆棚的,还拿着手机拍视频。
胡文明心里烦躁,正打算悄悄溜走,就听见身后的门打开了,围观的居民们也躁动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老戴和伍军等人正押着三个戴着头套的嫌疑人走出来,快步钻进警车里。
居民们顿时一片哗然。有鼓掌叫好的,有急切地打听情况的,还有的信心十足地下了定论:
“估计是新冠感染的。”
“不可能!”立刻就有人反驳,“连防护服都没穿!再说了,新冠感染的话,用得着警察穿防弹衣吗?肯定是杀人犯!”
“三个杀人犯?”有人瞠目结舌,“那得杀多少人啊?”
胡文明低着头,闪在一旁,等抓捕队员们尽数上车离开后才溜着边走出来。刚要穿过人群,就看到王萍嘴里咬着面包,挤开身边的人向他走过来。
“咋回事啊?”王萍一脸好奇,快速嚼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你也上去了?几楼啊?”
胡文明看着她嘴边的面包渣,不由得好笑:“你不是中午吃饭了吗,又吃?”
王萍白了他一眼:“你管我呢?”她拽拽胡文明的袖子:“快说啊,到底咋回事?”
胡文明大步向园区外走去:“回去再说,店里就一条狗看家呢。”
“你还知道啊?”王萍把余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路小跑跟着胡文明,“你整得撇家舍业的。”
回到“喜德来”超市,胡文明绕过扑上来欢迎的土狗,拿起保温杯大口喝起水来。王萍抱起“赵德贵”,好奇心依旧不减。
“快说,这会儿没人。”她几乎把脸凑到胡文明的眼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到底咋回事啊?”
胡文明无奈:“记得那个满嘴铁锈味的小子吗?”
“记得,记得。”王萍连连点头,“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你还上赶着给人家打折送货啥的。”
“他是个制毒的,冰毒。”胡文明朝园区的方向努努嘴,“在这里租了个房子当窝点。”
“啊?”王萍张大了嘴巴,“这事儿挺大吧?”
“看样子,那三个小子没少折腾。”胡文明笑笑,“看最后能认定多少数量吧,掉脑袋的可能性也有。”
王萍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严重——活该,做那玩意儿祸害人!”随即,她想了想,眨眨眼睛:“你一早就盯上他们了吧?”
胡文明抓抓头发:“碰到我,也是他们倒霉。”
“你怎么就总爱掺和这种事呢?”王萍撇撇嘴,“有多大瘾啊?放着小妞都不管了?”
她的话又触到胡文明的心事,胡文明的脸阴沉下来,扭过头去不作声。
偏偏王萍还不识好歹,又凑过来:“哎,她找你啥事啊,要复合?”
“你怎么那么八卦呢?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胡文明呵斥道,“赶紧弄点吃的,我还饿着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王萍也火了,“饿死你个王八蛋。”说罢,她放下“赵德贵”,扭着腰走出了超市。
骂归骂,十几分钟之后王萍还是冷着脸回来了,手里除了一大盘烤肉拌面,还有一根粗粗的链子锁。
胡文明熟悉她的秉性,也不多客气,拿起筷子就吃。王萍在超市里踅摸一圈,踢踢胡文明的腿:“起开!”
胡文明乖乖地挪开腿,看着王萍把链子锁放在收银台下面。
“你这是干吗?”
“干吗?给你防身呗!”王萍没好气地应道,“人家都认识你,回头来报复你怎么办?你记着点,我放到你脚边的位置,弯个腰就能拿到。”
胡文明满不在乎:“报复我?他们有命出来再说吧。”
“你少嘚瑟吧!”
“萍子,既然你这么担心,以后少来我这儿晃悠了。”胡文明调笑道,“如果人家上门寻仇,省得我连累你。”
“他们敢!”王萍瞪起眼睛,“真敢打上门来,我就让他们看看五马路二萍是不是好惹的!”
胡文明大笑。他看着岔开腿站在门口的王萍,看着她一脸警觉的神色,忽然就觉得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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