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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除恶 > 第二十三章 截杀
 
尽管时值正午,地窖里却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来自悬吊在木梁上的手电筒。它射出一道青白色的光柱,照在一个男人布满汗珠的脊背上。随着男人的动作,背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在单调的啪啪声中,一根木棍扬起、落下。另一具只穿着内裤的肉体侧身蜷缩在一堆枯草中,其中一条大腿外侧已经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每一次击打之后,破碎的皮肤和血滴会飞溅开来。
丁来已经气喘吁吁,手上的力度也渐渐减弱。终于,他失去了准确度,木棍滑过杨秉坤的膝盖,砸在他的脚趾上。趾骨断裂的声音短暂又清脆,杨秉坤没有呼痛,只是蜷起小腿,在枯草中抽搐着。
丁来直起腰来,大口喘息着。随即,他把木棍扔在地上,捋了一把已经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低声问道:“货在哪里?”
杨秉坤没有说话,埋在枯草中的脸一动不动。良久,一声悠长又喑哑的呻吟从枯草的缝隙中传出来。
丁来坐在泥地上,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之后,他曲起腿,双手抱拢,把额头顶在膝盖上。
杨秉坤还是不肯开口。这让丁来既费解又绝望。他宁愿被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也拒绝交货出来。而他拿不到这批货,就没办法和才宝交差,更谈不上去兑现那些诱人的承诺。
他只剩下一条路,和胡文明那条疯狗死磕。
这当然是下下策。丁来很清楚胡文明的为人,更知道他还有账要跟自己算。上位之后,靠着人多,当然可以跟这个平头百姓扳扳手腕。但是,自己现在也是孤家寡人,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可是,该如何撬开杨秉坤的嘴呢?
正在心烦意乱,那堆枯草里又传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傻……”
丁来不以为意,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对头。如此情境下,杨秉坤的这句脏话不像泄愤,倒像是嘲笑。
而且,并不是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丁来想了想,起身走到杨秉坤旁边,在他布满伤痕和污渍的身体上踹了一脚。
“你说什么?”
杨秉坤的声音低沉,言辞混乱,夹杂着呻吟,听上去仿佛是梦呓一般。丁来的心一沉,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丁来心中暗骂,这孙子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从地窖的角落里拿起半瓶矿泉水,泼洒在杨秉坤的脸上。杨秉坤的身体一抖,随即就本能地伸出舌头舔舐着。片刻,他的眼睛也睁开了。浑浊的眼球迟缓地转动着,最后,定睛在丁来的脸上。失去血色的嘴唇又翕动起来。
丁来把水瓶砸在他的头上:“把话说清楚。”
“你这个白痴,没脑子的货!”一丝清醒的神智似乎回到杨秉坤身上,“你以为你他妈够机灵……”
“你要搞明白,”丁来指着他,“你和崔虎东还演戏呢,最后是折在我手里。”
杨秉坤咧开嘴,脸上的讥讽之意更甚:“你太可怜了,被人算计了,还他妈嘚瑟呢。”
丁来皱起眉头:“谁算计我?”
刚才的几句话似乎耗尽了杨秉坤全部的心力,他的眼神重归黯淡,嘴里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丁来开始感到担心。杨秉坤再有骨气,终究熬不住这连日来的折磨。如果他死了,对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
他弯下腰去,接连在杨秉坤的脸上拍打着:“老肥,你给我打起精神来!醒醒!”
杨秉坤的视线重新聚焦,表情却越发迟滞。
“给句话,说还是不说。”丁来咬咬牙,“咱哥儿俩别这么耗着了,行吗?”
杨秉坤张开嘴,咳嗽了几声,声音微弱:“弄死我。”
丁来彻底没了主意。他站起身来,双手叉腰,一言不发地看着杨秉坤。
“四公斤……四号啊……小姑娘白不白?白。条儿顺不顺?顺啊。”杨秉坤似乎再次进入谵妄状态,“你妈的,发短信让我带着货跑……跑啊……得,谁也别想占这个便宜……”
“什么短信?”丁来失去了耐心,连踢了他几脚,“到底是谁算计我?”
杨秉坤的视线缓缓转向他,笑了笑:“丁老弟,你会死得比我惨。”
丁来又要发作,就听见头顶上传来手机的铃声。他既恼怒又无奈,在杨秉坤身上啐了一口,起身向木梯走去。
沿着木梯攀缘而上,丁来推开活动木门,刚探出头去,就看到自己的手机在地上鸣叫、震动着。他爬出地窖口,拿起手机,接听:“喂?”
“来哥,”刘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宝哥要见你。”
“在哪儿?”
“你不要自己过来,说一个地址,我们去接你。宝哥吩咐了,你捂得严实点,别让人看见。”
“知道了。”丁来想了想,“范家洼子这边,前岗村,村口有一家小卖店,叫达富。”
“好,一个小时之后,村口见。”
丁来挂断电话,在地窖口坐了一会儿。随后,他双手撑地,离开洞口,收起木梯,起身向平房走去。
随便套上一件衣服,丁来走到村里的小诊所,买了一些抗生素,又在一家熟食店切了半个酱肘子,快步返回农家小院。
夹起两瓶矿泉水,丁来再次下到地窖里。杨秉坤依旧侧卧在枯草堆中,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丁来看看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略略放下心来。他托起杨秉坤的头,将一把抗生素塞进他的嘴里,又灌了半瓶水下去。杨秉坤咳嗽了一阵,软绵绵地躺下。丁来撕下一块肘子肉,边吃边看杨秉坤的反应。他只是吸了吸鼻子,却没有开口求食。丁来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又撕下一块递到他的嘴边。杨秉坤勉强咬住,似乎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丁来越加烦躁,再也没有食欲。他把剩余的酱肘子扔在杨秉坤身边,起身爬出地窖。
草草洗了头脸,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锁好所有房门,向村口走去。
刚走到达富小卖店旁边,丁来就看到一辆别克商务车停在土路旁边。他挥挥手,车门立刻打开。一个年轻人跳下来,弯腰拱手示意丁来上车。
丁来见过他,但是不熟,顿时心生疑虑:“刘义呢?”
“义哥被宝哥派去做别的事情。”年轻人拿出墨镜、口罩和棒球帽,“我来接来哥——委屈你了。”
丁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这些物件,抬脚上车。
商务车随即驶离路边,在扬起的尘土中飞驰而去。这时,刘义从旁边的达富小卖店里走出来,仰面把手里的汽水喝光,把玻璃瓶放进门口的塑料箱里。
他看着渐渐消失在土路上的商务车,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大权,摸清了没有?”
“摸清了。”大权听起来很得意,“这就派车过去接你。”
刘义挂断电话,坐在小卖店门口耐心等待着。几分钟后,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捷达车驶来,刘义不等车停稳就钻了进去。捷达车随即掉头,向村子里驶去。
拐了两个弯之后,捷达车停在一座农家院门口。几乎是同时,另有几个人从各个方向朝这边汇聚过来。刘义下车,打量着面前的院子,问道:“确定是这里吗?”
大权斜靠在院墙上,向身边的男子努努嘴。
男子急忙上前:“我们把村子里的几条路都盯住了,来哥确实是从这个院子里走出来的。”
刘义看了看院门上的铁锁,挥挥手。男子蹲下身子,看了看锁眼。随即,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从中抽出两根细细的铁丝,插入锁眼里旋转、拉动着。几秒钟之后,锁臂啪的一声弹开。
刘义摘下铁锁挂在院门上,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菜地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共有两间房屋。看起来一间是生活起居所用,另一间用途不明,都上着锁。
刘义趴在其中一间平房的窗户上向室内窥视。他的视线一一扫过胡乱扔着衣服的土炕,满是烟蒂、啤酒瓶和食品包装袋的地面,最后,看向一张折叠桌上的手机充电器和半条香烟。
就是这里。
他转头看看旁边的仓房,向男子扬扬下巴:“开锁。”
男子如法炮制,仓房的门也顺利打开。刘义走进去,扫视一圈。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张水泥台子,上面摆着布满油泥的灶具,水泥台子下方还塞着一只煤气罐。看起来,这里是当厨房用的。刘义向角落走去,在一堆破纸箱后面看到了地面上的活动板门。大权走上前去,拉开板门,立刻被涌出的恶臭气味熏得连连叫骂:“我靠,这是什么味儿?”
刘义向后伸手,立刻有人递来手电筒。他屏住呼吸,跪伏在地上,用手电筒向地窖里照射着。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抬头看了看立在旁边的木梯。
“留两个人在上面,其他人跟我下去。”
木梯很快架好,刘义慢慢地爬下去,踏上泥地之后,先用手电筒四下照射一圈,随即就走向枯草堆中的杨秉坤。
半裸的杨秉坤被双手反绑,侧卧在枯草中,似乎对地窖中突然多出来的几个人毫无察觉。刘义弯下腰,查看着杨秉坤身上的累累伤痕,嘴里啧啧有声:“来哥的手够黑的。”
大权捂着鼻子走过来:“老肥该不会死了吧?”
刘义看了看杨秉坤血肉模糊的腿,用脚尖在伤处点了点。杨秉坤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动作迟缓地蜷缩起来。
刘义放下心来:“有口气儿就行。”他向大权摆摆手:“把他扶起来。”
大权和另外一个男子把杨秉坤从枯草堆里拽起来,拖到墙边,让他靠坐起来。杨秉坤垂着头,气息似有如无,似乎随时都会瘫软下去。
刘义拧开一瓶水,向他脸上泼去。杨秉坤颤抖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依次打量着面前的众人。
刘义看看手表:“老肥,宝哥让我来接你。”
杨秉坤喘息了一会儿:“丁来呢?”
刘义一怔:“他在上面。”
杨秉坤咧开嘴:“才宝找我干吗?”
刘义面不改色:“那是大哥的事情,我不好过问。”
杨秉坤嘎嘎地笑起来,随即就开始咳嗽:“反正你们的目标都是同一个,费那劲干吗,这里挺好的。”
刘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也笑:“肥哥就是肥哥,通透。”
杨秉坤艰难地努起嘴:“先来支烟抽。”
刘义抽出一支香烟塞进他嘴里,又替他点燃。杨秉坤贪婪地吸起来,一言不发。刘义等人也不说话,沉默地站着,等待他吸完。
香烟一直被吸到过滤嘴,杨秉坤才恋恋不舍地吐掉烟蒂。刘义从枯草中捡起烟蒂,熄灭,揣进口袋里。抬起头,他发现杨秉坤一直在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刘义知道瞒不过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老肥,货在哪里?”
杨秉坤不作声,少顷,他咂咂嘴:“丁来不是才宝派来的,对吧?”
“没错。”刘义点点头,“宝哥叮嘱他不要碰你,是他不听话。”
“那你来干什么?”
刘义笑了笑:“收拾残局。”
杨秉坤哼了一声:“说得真好听啊。”
“事已至此,你肯定跑不了。”刘义打量着遍体鳞伤的杨秉坤,“还不如把货交给宝哥——你说呢?”
“凭什么呢?”杨秉坤喘息了一阵,“就像你说的,反正我已经完了。”
“三年前,你的骡子出了问题。”刘义耸耸肩膀,“宝哥折了货,总得找补回来。”
杨秉坤瞪大了眼睛:“账是这么算的吗?”
“你不了解宝哥吗?”
“爱怎么算就怎么算吧。”杨秉坤看着刘义,“问题是,我为什么要便宜你们?”
“你没得选。”
“我当然有得选。”杨秉坤叹了口气,似乎刘义是个不懂事的毛孩子,“我被你们设计了,还把我哥折了进去。回头我还得把货给你们?我傻吗?大不了就是个死嘛——咱们谁也别捞着。”
刘义一怔:“你倒是挺想得开。”
“那必须的。我和我哥都想到会有这一天。做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缺德缺大发了,早晚会有报应。”杨秉坤说几句话就要歇口气,看上去非常虚弱,“来吧,小老弟,还有什么招数,都拿出来。丁来都没能让我开口,你试试看呗。”
刘义拍拍手:“你们哥儿俩真是牛逼!”
“光棍两条,也吃也喝也玩了,来这世上走一遭,不亏。”杨秉坤露出嘲讽的微笑,“要不你直接给我个痛快的,大家都省事。”
“行吧。原本我还想劝劝肥哥,好说好商量。”刘义似乎很无奈,“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不费那工夫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选择一个好友开始视频聊天。视频很快接通,手机里传出嘈杂的声响。刘义把手机屏幕转向杨秉坤。
画面中是一个陌生男子的脸。随即,镜头对准一个躺在床上的老妇。老妇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刻。她的表情疑惑,眼神懵懂,嘴边不时有口水滴落在胸前的围嘴上。
杨秉坤的脸立刻僵住了,似乎想脱口叫出一声,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如意苑养老公寓。你们老家最高端的养老院,肥哥也是豪气,护理费一存就是一百万。”刘义举着手机,语调轻松,“老太太过得那叫一个惬意,我看着都羡慕。”
杨秉坤扭过头去:“关掉,别让我妈看见我。”
“怕什么,老太太是阿尔兹海默病,认不出你的。”刘义一脸调笑的意味,“看一眼少一眼。宝哥挺关照你吧?”
杨秉坤忽然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关掉!”
刘义一笑:“听肥哥的。”
他关掉视频通话,地窖里重归寂静。众人都默立着,静静地看着不住喘息的杨秉坤。
杨秉坤全身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祸不及家人……才宝就是这么混江湖的吗?”
“宝哥也是没办法。”刘义蹲下来,“但凡你上点道,都不至于这样。”他又看看手表:“老肥,我没有多少时间。”
杨秉坤死死地盯着墙角,胸口不住地起伏。良久,他忽然一笑:“行,一家团聚,我妈也想我爸了。”
“团聚不了。你们哥儿俩是什么人,能和老头老太太去同一个地方吗?”刘义面无表情,“再说,只要你把货交出来,老太太还能过几年好日子。如果你不肯……”他停顿了一下:“她可不像你这么能熬。”
杨秉坤不再开口,低着头,似乎在紧张地盘算着。片刻,他抬起眼皮:“就问你一句,说话算话吗?”
“肥哥,我们是要货。”刘义叹了口气,“货到手了,折腾老太太干吗呢?她都那样了,我们怕她来寻仇吗?”
杨秉坤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刘义。
刘义明白他的意思:“拿到货,我们的人立刻就从养老院撤出来。”
杨秉坤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忽然笑起来。喑哑又刺耳的笑声在地窖里回荡着,仿佛鬼哭神号一般。
十几秒钟后,笑声戛然而止。杨秉坤瘫软下去,脸上浮现出无比凄凉的神色。
“大望村,玉米地旁边有一个水塔。塔上有一个‘X’,用刀刻的,在下面挖吧。”
别克商务车在市区内行驶,或走或停,兜兜转转,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丁来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地坐在后排。终于,他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到了您就知道了。”驾车男子头也不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最近风声紧,宝哥吩咐我不要带着尾巴,您别急。”
丁来知道问不出什么实话,索性躲在墨镜后面闭目养神,渐渐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车身向下倾斜。睁开眼睛,他发现商务车正在沿着坡道盘旋而下,似乎驶入了某个地下停车场。
很快,商务车停在某个车位上,旁边是一辆白色丰田阿尔法商务车。驾车男子跳下车,拉开车门。丁来的一只脚刚刚踩上地面,阿尔法商务车的电动车门就徐徐打开,才宝坐在里面,正在低头捻动着手里的一串佛珠。
丁来顺势上车,坐在才宝对面。随着电动车门再次关闭,车内变得一片幽暗。才宝一动不动地坐着,只能看出宽大的身形。
丁来摘掉墨镜,低声说了句:“宝哥。”
才宝缓缓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丁来,咧开嘴笑笑:“瘦了。”
丁来有些尴尬:“最近没休息好。”
“挺久没见了。”才宝看向车窗外,“前段日子公安盯得紧,只能在这里见面——你是不是搞出什么大事了?”
“没有,没有。”丁来一惊,急忙否认,“我一直听宝哥的话,没出格。”
“那……”才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这个……”丁来干咳了两声,“有点眉目了。”
“哦?”才宝停止捻动佛珠,“你说说看。”
丁来吭哧了半天:“我查到……警方也在找那批货的下落。”
“这有什么奇怪?”才宝哼了一声,“三年前人货两空,还搭了一个警察,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从官方渠道。”丁来想了想,“宝哥,还记得胡文明吗?”
“记得。”才宝一愣,“疯狗一条——他不是辞职了吗?”
“他就在那个骡子当年住过的地方附近开了一家店。”丁来见才宝来了兴趣,就势说下去,“而且,前几天北河区有几个制毒的折进去了,就是他带的路。”
“你的意思是,胡文明也在找这批货?”才宝皱起眉头,“卧底?”
“不知道。”丁来摇摇头,“看样子,好像是私下里在做事。”
“义警?”才宝失笑,“真搞不懂这种人在想什么。有的人拼了命也要上岸,他呢,非要去蹚这趟浑水。”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和胡文明接触没有?”
“还没有。”丁来啪嗒啪嗒地打着响指,“他认得我,我最好别去触这个霉头。”
才宝不说话,视线停在丁来的手上。丁来急忙收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才宝移开视线,却不说话,佛珠又在指间转动。良久,他重新看向丁来:“钱够花吗?”
丁来连连点头:“够花。”
“别跟姓胡的碰面,低调做事,越安静越好。”才宝的声音低沉,“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节外生枝。”
丁来低下头:“我知道了。”
“那个女骡子,有下落吗?”
“暂时还没有。”才宝揪住这件事不放,让丁来越发心虚,“宝哥,对不住。”
才宝没作声。即使车内光线昏暗,丁来仍然看出对方面色阴沉。他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只好也保持缄默。
几分钟后,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才宝接听电话,“嗯”了一声就挂断。
“也不能怪你。”才宝终于开口,“丢了三年了,物是人非。”
“宝哥,两个月的期限还没到。”丁来急忙表态,“到时候,我一定带着货来见您。”
“别急,老老实实做你的事情。”才宝摆摆手,“实在搞不定,就算了。”
丁来一怔:“算了?”
“不然呢?”才宝叹了口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执念太重,没好处。”
“那……”丁来有些急了,“我呢?”
“你还年轻。”才宝拍拍他的肩膀,“扬名立万嘛,还有机会。”
“宝哥,”丁来倾身上前,“现在公司里的人,我有一多半不认识,您不捧我,我怎么干下去?”
“丁来,事没办成,我有什么办法?”才宝一脸无奈,“硬把你扶上去,手底下的人口服心不服,早晚会出乱子。”
“可是,宝哥,我……”
“算了,我累了。”才宝闭上眼睛,向后靠坐在座椅上,“你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电动车门又缓缓打开。丁来心知多说无益,一咬牙,向才宝拱拱手,抬脚下了车。
地窖里闷热难当。刘义等人或坐或立,都静静地注视着干草堆里的杨秉坤。有人忍不住,想拿出烟来抽,都被刘义厉声喝止。
杨秉坤依旧侧卧在地上,呼吸短促又微弱,双眼半睁半闭,似乎还在勉力支撑着。
刘义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立刻接听:“怎么样?”
“找到货了。”听筒里传来兴奋的声音,“四公斤,四号,极品。”
刘义的手一下子握紧了:“带回去交给宝哥。”随即,他挂断电话,又拨通一个号码:“货已到手。”
对方只是“嗯”了一声,电话再次挂断。
刘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脸如释重负的样子。他踱到杨秉坤身边,蹲下去,冲他笑了笑:“肥哥果真有好货。”
杨秉坤缓缓地转过头来,双眼中精光爆射:“说话算话。”
“没问题。”刘义向身后挥挥手,“打电话。”
大权懒洋洋地摸出手机,拨通,简短说道:“从老太太那里撤吧。”
杨秉坤眼中的光芒消失了。他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气力,重新瘫软在干草堆中。
大权收起手机,从衣袋里拿出一条面巾,慢慢走过来。
刘义也站起身:“肥哥,做事的规矩你懂。安心上路,逢年过节,弟弟给你烧纸。”
大权弯下腰,一手托起杨秉坤的头,一手把面巾向他脸上蒙过去。
杨秉坤闭上眼睛,嘶声说道:“告诉才宝,咱们地狱里见。”
刘义扭过脸向木梯走去,把干草堆里的踢腾声抛在身后。
一路上,丁来都心事重重,几乎到了失魂落魄的程度。才宝的态度让他嗅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如果拿不到杨秉坤的货,他就只能继续在外漂泊,做丧家之犬。即使他肯放下身段继续在组织里混,不仅是刘义,连大权这样的角色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仰人鼻息的滋味,他在南方已经受够了。回来,就是要做大哥。否则,还不如像胡文明一样,开个小店,清汤寡水地糊弄过余下的小半辈子。
想到胡文明,丁来的心里仿佛烧起了一把火。他只能连声催促驾车男子快点,再快点,巴不得立刻赶回杨秉坤身边,兴许,还有一线希望。商务车开到村口,丁来立刻下车,一路小跑回自己租住的农家院。心急火燎地打开院门,丁来等不及换下衣服,径直走向仓房,开锁,拉开活板门,架好木梯。刚下到地窖里,他就察觉到氛围有些异样。
同样的闷热,同样的恶臭扑鼻,然而,这里似乎凭空出现了大量的苍蝇,正在嗡嗡地胡乱飞舞。丁来的心一沉,用手撩开萦绕在面前的苍蝇,一步步向那堆干草走去。
杨秉坤的姿势没变,依旧侧卧在干草堆中。走到他旁边,丁来发现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成群的苍蝇覆盖在他身上,在那些或淤青或破损的伤处爬来爬去。
巨大的恐惧感袭上丁来的心头。他预感到自己担心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怀着最后一丝侥幸,他用脚尖捅了捅杨秉坤的大腿,嘴里哎了一声。
杨秉坤的身体晃了晃,看上去僵硬无比。丁来彻底慌了,蹲下身子,伸手去摸杨秉坤的脖子。指尖触感冰凉,他定睛看去,杨秉坤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只苍蝇在他纹丝不动的眼皮上爬过。
丁来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怔怔地看着杨秉坤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懊恼与绝望的情绪交替出现在心中。懊恼的是自己下手太重,老肥终究熬不住,小命玩完。虽然几小时前他的状况已经不好,但是丁来也没想到这口气说断就断。绝望的是随着杨秉坤一命归西,找到他带出来的货已经完全不可能。虽然才宝给丁来的期限还没有到,但他的耐心能否保持到那一天,丁来对此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眼下只剩下一条路了。费了不少心力,花了不少时间,还冒着极大的风险,到头来,一切却回到了起点。丁来非常不甘心。然而,这无济于事。眼下只能做好善后,再做打算。
他连抽了几支烟,勉强打起精神,从屋角拿起一把铁锹,用力在泥地上挖坑。在他身后,杨秉坤的尸体蜷缩在干草中,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下课铃一响,早就坐不住的唐斯乐就一跃而起,冲出教室,直奔走廊。他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来到本校高中部,边走边查看着班级编号。最后,他停在高三四班门口,向里面张望着。
坐在门口的女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学弟:“你找谁啊?”
“张梁栋在吗?”唐斯乐面色焦急,“他是这个班的吧?”
女生点点头:“没错。”她向靠窗的那一排座位喊道:“张梁栋,有人找你。”
一个趴在桌上的男生抬起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下是一对惺忪的睡眼。他向教室门口看看,表情茫然。唐斯乐急忙向他挥挥手。
男生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到门口,满脸狐疑地看着唐斯乐:“你找我?”
“你叫张梁栋吧?”
“是啊。”男生抓抓头发,“你是谁啊?”
唐斯乐向左右看看:“曹叔叔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男生顿时眼睛一亮,伸出手来:“东西呢,快给我。”
唐斯乐从裤袋里拿出两包“跳跳糖”塞进他手里。男生兴奋不已,把包装袋捏得哗啦作响,似乎想立刻倒进嘴里。
“再不来,我就要熬不住了。”
他转过身就往教室里走,唐斯乐急忙拉住他:“你还没把钱给我。”
男生不耐烦地咂咂嘴,在衣袋里翻了半天,找出两张二十元面值、一张十元面值的纸钞,递给唐斯乐。
“还差五十块呢。”唐斯乐大为不满,“一共一百块。”
男生撇撇嘴:“我只有五十块啊。”
“那不行。”唐斯乐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跳跳糖”,“我没法跟曹叔叔交差。要不你先买一包吧。”
男生急忙闪躲,唐斯乐却不依不饶。男生急了:“我去借钱还不行吗?”
“那你现在就去借,马上给我。”
男生无奈,嘟囔道:“小屁孩,催命鬼似的。”他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向坐在门口的女生伸出手:“依依,借我五十块钱。”
女生翻起白眼:“你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呢。”
“哎呀,好依依,再借我五十块嘛。”男生堆起满脸笑容,“我一起还你,再请你吃肯德基。”
女生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精巧的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元纸钞递给他,“这周内必须还给我啊。”
“一定,一定。”男生随口敷衍着,把钱递给唐斯乐,“行了吧。”
唐斯乐接过纸钞,刚要转身跑回去,却和一个老师撞了个满怀。老师手里的教案、三角板和长尺落了一地。
“干什么啊?”老师很是不满,“慌慌张张的。”
唐斯乐急忙鞠躬道歉:“老师,对不起。”
老师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钞票,又看看那个男生手里的“跳跳糖”:“你是哪个班的啊,到这里干吗?”
“我……”唐斯乐顿时慌了手脚,结巴了半天,“他要买零食,我帮他送过来。”
男生连连点头:“是的。”
“嚯,校园里还能送外卖啊。”老师一脸调笑,随即又觉得不对劲,“他就买了两包糖?”他指指唐斯乐手里的钱,“这么贵——这得有七八十块了吧?”
唐斯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吓得脸色发白。老师看他的样子,越发生疑,伸手抢过男生手里的“跳跳糖”,反复端详着。
“这是什么东西啊?”他抬头看向唐斯乐,“你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的?”
唐斯乐不敢再停留,恰好此时上课铃响起,他说了句“老师我上课去了”,转身就跑。
老师急忙去拦他:“你等会儿,把事说清楚再走。”
唐斯乐加快脚步,飞也似的向连廊跑去。
在接下来的地理课上,唐斯乐始终坐立不安。满心恐惧的他无心听课,不时向门口张望着,暗自祈祷那个老师不要再多事。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帮曹叔叔把各类“零食”带进校园里。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像他一样沉迷于“跳跳糖”之类的东西的同学很多,临近毕业的年级尤甚。唐斯乐很清楚,那些有着鲜艳包装、独特口感的“零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起初,他非常害怕。每次带“零食”给校园内的所谓顾客时,他都像做贼似的,提心吊胆。他也曾痛下决心,一定要戒掉那些该死的玩意儿。可是,只要两天不“吃糖”,那种身上爬满蚂蚁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他不仅无法专心学习,连正常的生活都维系不了。而且,妈妈始终严格限制他的零花钱。唐斯乐只能一次次地到那条小胡同里寻找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中考之后,只要考完试,就彻底摆脱掉对“跳跳糖”的依赖——这是唐斯乐对自己的承诺。这让他有了些许自我安慰。只要小心一点,别被人发现,就可以继续用“跳跳糖”保持良好的状态。考上重点高中之后,换一个环境,那玩意儿也许说断就断了。
然而,今天发生的意外情况让他紧张起来,甚至盘算着再也不要和曹叔叔联系了。他还不能完全知晓这件事的性质,只觉得肯定不是好事。那么,只要不再参与,应该就不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吧?
就这样,唐斯乐一直在胡思乱想中熬到了这节课的尾声。一切似乎平静如初。他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他正准备打起精神来,认真听完最后五分钟的课,就看见班主任辛老师和政教处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
辛老师一脸严肃,敲了敲门,对正在讲课的地理老师说道:“打扰一下,李老师,我要找一个学生。”
唐斯乐的心狂跳起来。随即,辛老师的视线就投射在他的脸上:“唐斯乐,你出来一下。”
同学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在他身上。唐斯乐立刻感到额头上冷汗涔涔,双腿也哆嗦起来,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辛老师抬起手指向他:“快点,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唐斯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勉强起身,慢慢地走出教室。辛老师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唐斯乐都是蒙的。直至辛老师把他按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包“跳跳糖”摔在他面前。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唐斯乐直勾勾地看着辛老师,张开嘴,结巴了半天才说道:“在外面买的。”
“买的?”辛老师的眉头皱在一起,“从哪里买的?”
“一个……一个叔叔手里。”
“为什么又卖给同学?”
“不是卖给同学。”唐斯乐急忙分辩,“我只是帮忙把它带进学校里。”
辛老师看上去又是焦急又是愤怒:“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唐斯乐慌了,连连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帮人家卖?”
“我也喜欢吃这个糖。”唐斯乐的脸吓白了,“可是……我没钱买……他说,只要我帮他把糖带进学校,就可以免费送我。”
政教处主任一脸凝重,插话道:“辛老师,我刚才上网搜了一下,这东西很像新型毒品。”
唐斯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毒品?
“主任,现在还没把这东西送去检验,不能急着下定论吧?”辛老师也是一惊,“我的意思是,先在校内研究一下……”
“还研究什么啊?辛老师,这事已经不是学校能处理的了。”政教处主任提高了音量,“如果真是毒品,他这就是贩毒啊。”
贩毒?
这个词仿佛两颗子弹,砰砰地射进唐斯乐的脑袋。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贩毒了?
辛老师语气急切:“主任,出于保护学生的考虑,我建议还是不要把事情搞大。”
“这事还能搞得再大吗?”政教处主任指着唐斯乐,“一个中学生,自己吸毒不说,还把毒品卖给别的学生——这责任是学校能承担得起的吗?”
唐斯乐哭出声来,拽住辛老师的衣袖:“老师……老师,我真不知道这是毒品……我错了,你救救我……”
辛老师咬着嘴唇,心中更加烦乱:“斯乐,我不是带你去看过禁毒展吗?你当时还问金警官那是什么……你怎么这么糊涂呢?”
“老师,老师我错了……”唐斯乐跪了下去,扬起涕泪横流的脸,“你救救我,我没有贩毒……”
“总之,学校现在只能把他移交司法机关了。”政教处主任却不为所动,“至于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该怎么处理,就听警察的吧。”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我现在就报警。辛老师,你通知他的家长来学校。”
唐斯乐愣了一下,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抢下政教处主任手中的电话:“不行……不要报警……我不能坐牢……我不是毒贩子……”
政教处主任当胸把他推开,语气严厉:“你给我坐好!你还嫌自己惹的祸不够大吗?”
唐斯乐还要再抢,却被辛老师牢牢拽住:“斯乐,你冷静点,听我说,这件事一定会得到公正的处理……”
唐斯乐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不能让我妈妈知道……我想读书,我不能去坐牢……”
“不会的,不会的。”辛老师急得语无伦次,“那个也不一定是毒品,你不要胡思乱想。”
“辛老师,你还愣着干吗?”政教处主任拿着电话,“警察马上就到,让他的家长赶快过来!”
辛老师无奈,叹了口气,从衣袋里拿出手机。
唐斯乐忽然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辛老师,又看看一脸恼怒的政教处主任,突然转身向办公室外跑去。
政教处主任大惊:“你给我回来!”
辛老师见势不妙,把手机一丢,起身追了出去。
刚跑出门口,她就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唐斯乐已经爬上室外走廊的护栏,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
“斯乐,斯乐,你快下来!”辛老师手足无措,又不敢靠得太近,“你别做傻事,听话,好孩子……”
唐斯乐翻过护栏,两只手抓住横杆,满脸都是泪水。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不住地摇着头:“我不要坐牢……我不要……我没有贩毒……”
辛老师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感觉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斯乐,把手给我……”
还没等她的手碰到横杆,唐斯乐的手就松开了。辛老师尖叫一声,扑到护栏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似的,直直地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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