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胡文明就起床了。他给王萍发了个微信之后,把“赵德贵”放出去撒欢儿,又给它准备了狗粮和水。随即,他从货架上随手拿出一袋面包,一盒牛奶,草草打发了早饭。
王萍很快来到超市,哈欠连天地打量着穿戴整齐的胡文明:“你又要出门?”
“是啊。”胡文明堆起笑脸,“今天……”
“去吧,去吧。”王萍没精打采地摆摆手,“中午要是回来吃饭就提前言语一声,我好做准备。”
王萍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胡文明颇为意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辛苦你了啊,萍子。”
“少来这套!我不同意又能怎样,你能听话吗?赶紧把你的破事处理完,然后消消停停过日子。”王萍想了想,又嘱咐道:“不管你去做什么,注意安全。”
“行。”胡文明笑了笑,“你放心。”
出得门来,胡文明跨上电动车,一路向东骑行。虽说时候还早,马路上的人和车都不少。大多是赶去上班或者送孩子上学的。胡文明看着渐渐密集的人流,加快了速度。
凯旋家园在另一个区,所幸距离并不远。二十分钟后,胡文明就抵达园区门口。他锁好电动车,先观察了一下作为园区进出口的东西两个门。东门是车辆出入口,步行或者骑电动车的住户大多选择西门。
金龙正提供的视频里,口罩男带着两个女孩乘坐出租车离开。那么,他应该没有私家车。其实,这让胡文明颇为疑惑。口罩男如果和当初从悦来旅馆带走少女的是同一个人,那么,无论他是毒贩子还是人贩子,经济条件都不会太差,怎么会连一辆车都没有呢?
尽管如此,他还是打定主意,守在西门门口。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十岁左右,正是学龄儿童,而且和口罩男关系密切。胡文明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还差五分钟就七点。如果幸运的话,也许能撞见他带着小女孩去上学。
胡文明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一边吸烟,一边盯着从门口进出的人们。看到有带着年龄相仿的女孩出来的人,他就打开手机里的图片对比一番。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别说长相吻合的,大致相似的女孩都没发现一个。眼看着上班、上学高峰期已经过去,园区门口开始变得人迹寥寥。胡文明的脸上看不出失望的表情,起身去园区旁边的果蔬超市买了一把蒜薹和几只苹果,瞅准时机,跟在一个顺丰快递员身后,测温,溜进了园区。
园区不小,且比较老旧,一共有三十二栋高层建筑。园区中心是绿化带,周围是一圈柏油路步道。胡文明沿着园区转了两圈,累了就随便找张长椅坐下,拿出苹果在衣服上蹭蹭,小口吃起来。
初秋将至,气温随着太阳的位置渐渐爬升。胡文明吃掉两只苹果,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正是老人们带着孩子出来遛弯、晒太阳的时间。他拎起购物袋,沿着步道慢悠悠地踱着。途中遇到不少由老人陪着的小孩,年龄都不符合。胡文明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倘若那个口罩男和两个女孩都住在这里,那么,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十岁的女孩还没有——至少今天没有上学。原因何在?从口罩男和女孩的亲密程度来看,似乎存在着亲属关系,很可能是父女。一个父亲既然对女儿疼爱有加,为什么不让她上学呢?
而且,从视频反映出来的情况看,那个智力存在缺陷的少女与小女孩关系融洽,甚至可以奋不顾身去舍命相救。而且,口罩男对少女也十分关照。如果这就是胡文明一直在寻找的两个人,那么,他们在这三年中又是如何相处的?不管口罩男身份如何,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累赘”留在身边这么久?
他抬头看向那些高耸的楼宇,暗自揣摩究竟是哪扇窗户里隐藏着所有的秘密。
这时,一个老人慢慢地走过来,一边看着在儿童游乐区溜滑梯的小男孩,一边拿出打火机和香烟。他把烟叼在嘴里,啪嗒啪嗒按动着打火机,却点不着火。
胡文明急忙凑过去,帮他把烟点燃。老人连连道谢,猛吸了几口烟。“嗨,儿媳妇不让在家抽烟。”他指指旁边的高楼,“借着带孩子出来玩抽一支,打火机还不好使。”
“孙子?”胡文明向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男孩努努嘴,“几岁了?”
“五岁。”老人顿时喜笑颜开,“可聪明了,就是淘气。”
“过两年该上学了。”胡文明也笑,“有老师管着,就懂事了。”
“可不,儿子张罗着换学区房呢。”
“现在学区房可贵着呢。不过,也有不走寻常路的。老爷子,住家教育听说过没有?”
老人一脸疑惑:“什么是住家教育?”
“就是不用上学,家长自己在家里教。”胡文明看似漫不经心,“咱小区有这种情况没有?”
“这还真没听说。”老人弹弹烟灰,“不送学校,自己教?那得多大学问啊。”
“只要不是傻孩子,问题都不大。”胡文明笑笑,“知道咱小区那个傻姑娘不?那才叫操心呢。”
“傻姑娘?”老人皱皱眉头,“什么傻姑娘?”
“你没见过吗?几号楼的来着,长得又高又瘦,话都说不清楚那个。”
“哦,我好像听我老伴说过。”老人一拍脑门,“对对对,在园区里疯跑,边跑边号。吓人啊!我老伴正好带着孙子在园区里玩,吓坏了,这要是犯病了,打着孩子咋办?”
“就是她。”胡文明撇撇嘴,“有病就去治啊,养在家里算怎么回事。找机会我得跟物业提一下——她家住几号楼来着?”
“这个真不知道。”老人摇摇头,“我还真没见过她。”
“老爷子,你去问问老伴。”胡文明按捺着内心的兴奋,“回头我去跟物业讲讲理——多大的安全隐患啊。”
“咱可不管那闲事,邻里邻居的。”老人打量着胡文明,“你也住这小区吗?”
“是啊。”胡文明言辞含混,“我就住前面那栋楼。”
“六号楼?没见过你呢?”
“嗨,我也是刚搬来不久。”
胡文明还在信口胡编,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顺势走开,摸出手机一看,是王萍。
电话刚一接通,王萍急切的声音就传出来:“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
“怎么了?”胡文明的心一沉,“小东那孙子来捣乱了?”
“不是,你前女友又来了。”
胡文明心急火燎地赶回“喜德来”超市,却发现只有金龙正和“赵德贵”在。他越发莫名其妙,劈头问道:“萍子和辛阳呢?”
“她俩出门了。”金龙正一摊手,“我不知道该怎么收银、结账,买东西的都让我打发走了——你可别怪我。”
“那都是小事,无所谓。”胡文明摆摆手,“什么情况?”
“唉,辛阳班上有个孩子吸食新型毒品,还帮着毒贩在校园里卖。”金龙正面色黯淡,“被抓了个正着。”
“这孩子脑子有问题吗?”胡文明瞪大了眼睛,“被你们带走了?”
“没有。确切地说,是没来得及。”金龙正摇摇头,“学校刚报完警,这孩子就跳楼了——当着辛阳的面。”
胡文明沉默了一会儿:“人呢?”
“当时就不行了。三楼啊。”金龙正咂咂嘴,“一上午就忙活这事来着。辛阳都疯了,被询问完毕之后就要来找你。我怕出什么乱子,就跟过来了。”
胡文明想了想:“她俩去哪儿了?”
金龙正向门外指指:“好像去旁边一个什么烤肉了。”
“韩都烤肉店”一楼只有几个食客。胡文明扫视一圈,王萍和辛阳并不在其列。店主迎上来:“老胡,找二萍子?”
“没错。”
“二楼呢。”店主指指楼上,“没少喝啊。这家伙,干掉半箱了。”
胡文明脸色铁青,大步登上二楼,立刻看到两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王萍正在给辛阳倒酒,辛阳则趴在桌上,哭得全身颤抖。
胡文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坐在王萍身边,看着痛哭的辛阳,皱起眉头。
“你有毛病啊?”胡文明夺过王萍手里的酒瓶,“让她喝什么酒!”
王萍也是满嘴酒气:“她没吃午饭啊,我寻思让她垫巴垫巴——她自己要喝的,我没拦住。”
胡文明看看桌上几乎没动的各色烤肉,挥手招过服务员,要了一盆海鲜疙瘩汤。
王萍捅捅他:“带烟没有?”
胡文明不耐烦地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拍在桌面上。王萍点燃一支烟,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辛阳。
“唉,女人啊。”王萍吐出一口烟,“她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胡文明暗自叹息,“她跟你说学生的事了?”
王萍摇摇头:“没有,什么学生的事?”
胡文明很惊讶:“嗯?那你们聊什么了?”
王萍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
胡文明忽然莫名心虚:“我?我有什么好聊的。”
王萍没搭话,转身看向窗外,默默地吸烟。胡文明等了半天,越发按捺不住:“说啊,你们都聊我什么了?”
“乱七八糟的,说了很多。”王萍弹弹烟灰,脸上似笑非笑,“总而言之,你是个不负责任、没有担当、说消失就消失的王八蛋。”
胡文明一愣,又笑了笑:“编排我,用不着喝这么多,一瓶就够了。”
王萍轻轻地哼了一声:“女人啊,怎么都折在王八蛋手里了呢?”
“你别借酒耍疯了。”胡文明干咳了两声,“别喝了,一会儿你俩喝点疙瘩汤,送她回去。”
王萍一手托腮,卷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定定地看着胡文明,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胡文明板起脸:“看什么看?”
王萍叹了口气:“你他妈有什么好的呢,那么多人喜欢你。”
胡文明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辛阳慢慢地抬起头来,握住酒杯,粗声大气地说道:“萍子姐,酒呢?”随即,她就看到了面前的胡文明,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
胡文明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别喝了。”
辛阳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又盈满泪水:“我是不是错了?”
胡文明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能轻轻地拿掉她手里的酒杯。
辛阳没有反抗,依旧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胡文明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我这不是来了吗?”
“是啊,你来了。”辛阳的眼神朦胧,声音也如梦似幻,“然后呢?”
王萍把烟头摁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拢拢头发:“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别走。”胡文明拽住她的手,“帮我把她送到你店里,随便找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王萍和胡文明一左一右扶着辛阳下了楼,又不顾他的阻止,坚持付了账。三人摇摇晃晃地走到悦来旅馆,王萍放开辛阳,从柜台里拿出一张门卡递给胡文明。
“2808,去吧。”
胡文明有些诧异:“你不上去?”
“不了。”王萍已经坐回柜台里,呼吸粗重,看也不看他一眼:“你们聊吧,我得看店。”
胡文明无奈,只得拖着几乎人事不省的辛阳上到二楼。刚一打开房门,辛阳就推开他,径直冲进卫生间,反手锁好门。几秒钟后,呕吐声隐隐传来。
胡文明束手无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坐在床边闷闷地吸烟。
十几分钟后,卫生间里又传来刷牙和洗脸的声音。随即,辛阳低着头走出来,身上的衣裙已经整整齐齐。她脸上的水渍还没有干,冲胡文明勉强笑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她就捂住额头,身体一晃。胡文明急忙上前扶住她。辛阳挪到床边,一头栽倒。
胡文明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套裙,黑色丝袜,高跟鞋吊在脚趾上。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白色床单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他轻手轻脚地帮她脱掉鞋子。辛阳顺势收起双腿,身体蜷缩起来。
胡文明站起来,刚离开床边,就听见辛阳又呻吟起来:“不要走。”
“我不走,去给你烧点水喝。”
“不要,我不要。”辛阳抬起一条手臂,胡乱挥舞着,语气急切,“你不许走。”
胡文明心中不忍,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辛阳就不再松开。胡文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几分钟后,他也慢慢躺下。
他的头和辛阳的头顶在一起。女人的呼吸中带着牙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还带着淡淡的水汽。胡文明撩开她额前的头发,看着那已经生出细小皱纹的脸,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和失去血色的嘴唇。忽然,他的心绪变得无比宁静,似乎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酒后邂逅,而是某个惯常的午后小憩时光。
胡文明也闭上眼睛,用额头轻轻地摩挲着辛阳的头发。渐渐地,他的鼻子碰到了她的。他没有犹豫,吻了下去。
嘴唇刚刚碰到一起,辛阳却像被烫到了似的躲开。胡文明愣了一下,重新躺好,静静地听着彼此纷乱的心跳。
良久,辛阳低声说道:“我刚吐过。而且……我有点紧张。”
胡文明睁开眼睛,看到辛阳怔怔地看着房间的角落。
“我是不是很失败?”
胡文明缓慢地摇头:“不要这么说。”
“作为一个女人,被未婚夫莫名其妙地抛弃。”辛阳仿佛在喃喃自语,“作为一个老师,教不好自己的学生,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跳楼。”
胡文明轻叹一声:“这都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这些事都发生在我身上?”辛阳的脸上又有泪水滑落,抽泣起来,“我什么都不配拥有,对吗?”
“你值得拥有最好的。”胡文明的心情低落下去,“是我不配。”
辛阳把脸埋在被子里:“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就像陷在一块沼泽地里,对吧?”
“所以,我当时不能也把你拉下来。”
“你想不想,我现在也已经陷进去了。”辛阳苦笑,“多好,两个人都在沼泽地里挣扎。”
“这不是你的错。”胡文明提高了音量,“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就是我的错!”辛阳尖叫起来,“我明知道他的状态不对!我明知道他之前就吃过药!我不该急着找他核实!更不应该让政教处来处理!”
“好了,好了。”胡文明急忙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没做错。让小金子他们去处理,事情都会过去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刚才的喊叫似乎耗尽了辛阳的气力,连哭声都断断续续,“为什么要去祸害孩子们啊……你就为了赚钱,孩子的一生都毁了……命都没了啊。”
胡文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抚摸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胡文明的安抚起了作用,辛阳的哭声渐止,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缓,最后,沉沉睡去。
胡文明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手,从床上爬起来,掀起被角盖在她的身上,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刚转入走廊,胡文明就听到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歌声。他沿着楼梯走下去,看到王萍坐在柜台里,面前的手机正在播放抖音视频,配乐是《Monsters》。
王萍的心思似乎没有在刷抖音上,视频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她守着一个食品袋,飞快地嗑着瓜子,脚下已经扔了一大堆瓜子皮。
看到胡文明下楼,王萍只是扭过头瞥了他一眼,继续专心嗑瓜子。胡文明坐在她身边,抓抓头发,又看看她依旧绯红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喝多没有?”
王萍坐着不动:“想起问我了?”
胡文明面色尴尬,抬手去调整手机音量:“你又不聋,小点声。”
王萍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你管我呢?”
胡文明撇撇嘴,顺势抓了一把瓜子。
王萍斜起眼睛,目光中充满挑衅的意味:“完事了?挺能折腾啊,这么长时间。”
胡文明哭笑不得:“萍子,你脑子里是不是就两件事,钱和那个?”
“滚!”王萍向他喷出几片瓜子皮,“好像我多爱打听你的破事似的。”
和王萍斗了几句嘴,胡文明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转了许多。他抽出一支烟递给王萍,王萍这次倒没有拒绝,顺从地叼在嘴里,又让胡文明点燃。
她的神情却落寞下来,一手托腮,默默地吸烟。半支烟吸完,她闷闷地开口说道:“回头我把房款给你,超市还给我吧。这三年就算你给我打工,工资方面,你说个数就行。”
胡文明一愣:“什么意思?”
“一拍两散呗。”王萍吐出一口烟,“你的心思不在这儿,拴着你也没意思。你爱干吗就干吗去——先说好,小贵贵得留给我。”
胡文明啧了一声:“你又抽什么风啊?”
“我没抽风。”王萍摇摇头,“一场梦做了三年,该醒醒了。”她看着一脸疑惑的胡文明,忽然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听不懂吧?”王萍伸出手,在胡文明脸上用力捏了捏,“说你傻吧,你比狐狸还精。说你精吧,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去了解我。”
胡文明越发糊涂:“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你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傻娘们儿。”王萍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力碾碎,“也没错,我的确是这么一个人。但是,我首先是个女人,你明白吗?”
胡文明一摊手:“我也没把你当哥们儿看啊。”
“你是把我当朋友,我再脸皮厚点,好朋友。可是……”王萍抬起一只手,似乎想做出某个激烈的手势,却一下子又变得意兴阑珊,“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胡文明瞪起眼睛:“你不说,我怎么可能会懂?”
“甭纠结了。”王萍拢起头发,“有那心思,用在她身上吧。她是个好女人,也是真正适合你的人。”
胡文明苦笑一下,摇摇头:“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别他妈装了!三年了,人家还肯回头,你还嘚瑟个屁!”王萍突然破口大骂,“换了我,还回来找你?早砍死你个犊子玩意儿了!”
胡文明却丝毫不恼火,反而笑笑:“就是嘛,二萍姐是谁啊?”
“总之,你赶紧收拾收拾滚蛋!”王萍的嘴里依旧酒气十足,“从此,咱俩互不相干。你过你的日子,我开我的店。”
胡文明定定地看着她:“萍子,来真的?”
“你以为呢?”王萍的脸涨红了,眼眶里盈满泪水,“你要是有良心,就经常回来看看小贵贵,它……”
胡文明长叹一声:“闭嘴吧你。”随即,他伸出手揽住王萍的肩膀,拉向自己的怀里。
王萍立刻噤声,顺势靠向胡文明的胸膛,一动不动了。
悦来旅馆里,只有那首歌在反复循环着。
I see your monsters, I see your pain.
Tell me your problems, I’ll chase them away…
“这就是东塔街了。”出租车司机降低车速,“哥们儿,具体地点是?”
坐在后座的程恳直起身子,向车窗外张望着。夜色中,醒目的霓虹招牌照亮了半边天空。东塔街上车流密集,人来人往,大多是衣着前卫、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他看着两侧五彩绚烂的各色门面,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他并非没来过东塔街,只不过大多是来吃饭,至于夜店,则是一次都没进去过。
程恳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司机大哥,哪家店比较……好玩?”
“好玩?”司机懒洋洋地靠着车窗,“那就要看你想玩啥了,喝酒、唱歌、摇头还是找小妹妹——有家店据说都是音乐学院的妹子。”
程恳的心一动:“摇头呢?”
司机却直接把车停下,从后视镜里打量着程恳。这个戴着口罩的家伙看上去斯斯文文,神态还有些紧张,的确不像来“钓鱼”的警察。不过,自己也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不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司机垂下眼皮,“反正这条街也不长,你自己慢慢找吧。”
程恳无奈,只得付了车费下车。秋意微凉,在这条街上感受到的却是一阵高过一阵的热浪。程恳看了看不远处的一家夜店。门前聚集着几个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少男少女,正围在一起吸着烟,大声谈笑着。
去他妈的,就这里吧。
程恳捏了捏斜背在身上的挎包,硬起头皮,向“本色缪斯”的招牌走去。
一进门,程恳顿时被扑面而来的狂热气氛吓了一跳。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汗液、酒精以及不知名的气味的混合味道。他的眼前全是扭动的身体和挥舞的手臂。好不容易站稳身体,他踮起脚来四处张望。辨别出吧台的位置后,他挤过密集的人群,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终于挤到吧台前面,程恳点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坐在高脚椅上,漫无目的地在酒吧里扫视着。
他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个捏着酒瓶在角落里独自舞动的男人很快就看到了程恳。道理很简单,全场男女中,只有他还戴着蓝色医用口罩。而且,从他略显惶恐的神态来看,明显不是经常出来玩的人。特别是他一直紧紧捂在怀里的针织小挎包,更显得格格不入。
可能是第一次混夜店的土老帽。得,今晚就拿他开开心吧。
男人看看手里的小半瓶啤酒,仰面又喝了一大口,扭动着身体靠拢过去。他瞅准时机,在程恳的胳膊上撞了一下,顺势松手。酒瓶落地,瓶子断成两截,剩余不多的啤酒泼洒出来。他瞪起眼睛,看着不知所措的程恳:“哥们儿,没长眼睛啊?”
眼前的男人虽然瘦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螳螂,但是脸上的凶狠表情却让程恳越发恐惧。“对不起,对不起。”
“别光对不起啊,”男人抓住程恳的胳膊,“给我买一瓶酒啊。”
程恳不想惹事,只得乖乖地掏出钱来。他看了看地上的碎酒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弯下腰把碎片拾起来,放在吧台上。
男人窃笑着喝酒,目光又瞟向程恳怀中的小挎包:“哥们儿,啥好东西啊?”
程恳紧张起来,转过身去:“没什么。”
男人皱起眉头:“你说什么?”他向程恳的脸上比画了几下:“你把口罩摘了,我听不见。”
程恳拉下口罩,大声说道:“人太多了,不安全。”随即又严严实实地遮住口鼻。
男人觉得好笑,点燃一支烟,又指指他身上的小挎包。程恳犹豫了一下。男人似乎对他包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而且,他看起来很像“那种人”。
反正今天就是来卖东西的,尽快出手,就能早点离开这个让他心慌的地方。程恳心一横,伸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露出一个角给男子看。
男子看到塑封袋里的白色粉末,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在四周扫视一圈,把酒瓶放在吧台上,拽起程恳向角落里走去。
穿过一条走廊,男人带着程恳走出后门,来到酒吧外面。这里没有喧闹声,安静许多。程恳以为男人要行抢,不由得紧紧抱住小挎包,神色警惕。
男人看看左右,又神秘地凑过来,小声说道:“哥们儿,再给我看一眼。”
程恳不敢放松:“你要?”
“废话,要不我把你带出来干吗?”男人急切地说道,“总得先验验货吧。”
程恳也四下张望一番,拿出那个密封袋递给他。男人先看了看外观,随即打开袋子,用长长的小拇指指甲挑起一点粉末,凑近鼻孔,猛吸了一口气。他的五官立刻扭曲起来,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毕现,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足足半分钟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冷汗涔涔,整个人仿佛刚刚回过神来。
“我靠!”男人的脸上混合着迷醉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这是什么玩意儿啊?顶不住,顶不住。”他又看了看密封袋,咂咂嘴,“哥们儿,这样的货色……你从哪里搞来的?”
程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个你别管,要不要?”
“这个……”男人反而一脸犹疑,“你有多少?”
程恳想了想:“不到一斤。”
男人看上去更加震惊,上下打量着程恳:“哥们儿,你是谁的人?”
程恳听得糊涂:“什么谁的人?”
“跑单帮的?”
程恳越发听不懂,直接反问:“你到底要不要?”
“要。”男人咬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多少钱?”
程恳舔舔嘴唇,思忖再三,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报价,只能含糊其词,“就按市价卖。”
“大哥,你可别闹了。”男人瞪大眼睛,“你这个……按市价卖?”
程恳不明白他的意思,咬咬牙:“最多给你打个九折。”
男人彻底明白了。这种纯度极高的海洛因要掺入至少十倍的杂质才算是“行货”。这老兄开口就是市价,还要给九折,明显是个门外汉。不过,他不敢占这样的便宜,即使能骗到手,随后就会有无数条恶狼来找他的麻烦。而且,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批货的来历。
男人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两口,低声说道:“哥们儿,这货我吃不下,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帮你找大老板。”
程恳大失所望,劈手夺过密封袋:“你不早说!”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恳切:“兄弟,你别在这个地方乱转了,没有用。你以为里面都是善男信女吗?你一个外行人,搞不好,被骗了、被抢了都有可能啊。不如我帮你找个好买家,顺顺利利出手,不好吗?”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生意谈成了,你分我一小包就行。”
程恳犹豫起来。他的确没有勇气再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凭自己像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危险的玩意儿卖出去。面前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不甚可靠,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从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就行,记住,晚上五点半以后才能……”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身后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几个男子鱼贯而出,把他们团团围住。
男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也佝偻起来:“权哥……”
叫权哥的男子身材高大,一脸凶狠的模样:“大姜,你长本事了,在我的场子里戗行?”
“我哪敢啊。”男人连连鞠躬,随手指向程恳,“我就是跟这哥们儿聊聊……”
权哥看了看程恳手里的密封袋和纸条,不由分说就夺了过来。他看看袋子里的白色粉末,先是一愣,随即就把视线投向程恳:“兄弟,谁的人啊?”
男人点头哈腰地上前:“跑单帮的。”
“没你事!”权哥厉声喝道:“赶紧滚。”
男人急忙答应,快步向后门跑去,消失不见了。
权哥重新面向程恳:“兄弟,是要出货吗?”
程恳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不过,面前这几个家伙看起来不像是警察。他壮起胆子,点点头。
“就这些?”
“不是。”程恳结结巴巴地答道:“四百……四百多克。”
权哥的眉头皱起来:“你从哪里搞到的?”
“你……你到底要不要?”
“要。”权哥不动声色,“其余的货呢?”
“这个你别管。”程恳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密封袋,“你出个价。”
权哥当胸把他推开:“其余的货在哪儿?”
程恳急了:“你不能明抢啊。”
“我留着当样品。”权哥低头看看那张纸条,“这是你的手机号?”
程恳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我会联系你。”权哥的表情意味深长,“把货都带来,我全要。”
程恳咬咬牙:“那……你出多少钱?”
权哥比出一个手势:“八十万。”
程恳的眼睛一亮:“说话算数?”
“那当然。”权哥笑了笑,“你等我联系你。”
“行。”程恳点点头,“那咱们就说定了。”说罢,他就迈开僵直的腿,慢慢地向小巷外走去。走出几十米后,他偷偷地转身张望,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程恳又恐慌起来,加快脚步,冲出小巷来到东塔街上,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很快从路边驶离。那个叫大姜的男人从一棵树后闪了出来,向不远处的另一辆出租车连连挥手。
凌晨时分,忽然下起了小雨。王萍早早醒来,打开店门,一边吸烟一边看着蒙蒙细雨出神。
辛阳离开之后,胡文明也再没有露过面。天知道这王八蛋是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转去了,还是忙活自己的破事。王萍忍住没去找他。这并非跟他赌气。作为女人,她自然同情辛阳,她也很清楚辛阳的心里始终放不下胡文明。那么,选择权就在胡文明的手里。
王萍暗暗地比较着自己和辛阳。论样貌和身材,二人旗鼓相当,王萍还自认为要更有些女人味儿。但是在气质方面,王萍差了一大截;论条件,一个是半死不活的旅馆的老板娘,一个是省重点中学的女教师;一个是满嘴脏话的市井泼妇,一个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高下立现;再论到感情基础,人家曾是胡文明的未婚妻,自己呢,往好了说,算是红颜知己,别说床笫之欢,连嘴都没亲过。
不管怎么比较,王萍都觉得自己的胜算不大。懊恼之余,她把一腔怨气都算在了胡文明的头上。
你算什么玩意儿!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
更可恨的是,我不去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吗?
王萍的幽怨似乎被这愁云惨雨放大了无数倍。她想着,骂着,强忍着不让自己掉下泪来。时间飞快地过去,转眼就到了上午八点。她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又没有胃口去吃早饭。磨蹭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拎起拖把,准备去打扫一下旅馆。
说起来,认识胡文明的这三年里,她就没怎么把旅馆的生意放在心上。大部分时间,她都耗在“喜德来”超市里。这让王萍更加郁闷。一门心思对他好,到头来可能还是一场空,还不如专心搞钱,包个小白脸。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能哄自己开心。
王萍发了狠似的拖着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来回穿梭着,几个回合下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停下来,一手扶着腰,一手在额头上擦拭着汗水。忽然,她的脸色一变,转身看向斜后方的2810号房间。
房间里,正有隐约的鼾声传出来。
王萍身上的汗毛竖起来。旅馆的生意一直很差,近几日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2810号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人?
她悄悄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没错,里面的确有人,而且睡得正香。她握紧拖把,掏出万能房卡贴向读卡器。嘀的一声之后,她拧开房门,举起拖把冲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只穿着内裤的干瘦男子从床上一跃而起,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直直地指向王萍。
王萍顿时瞪大了眼睛。面前这个尚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却紧张得像只受了惊的耗子似的男人,正是曹金川。
“你?”王萍放下手里的拖把,“你怎么会在这儿?”
曹金川认出是她,顿时瘫软在床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警察。”
王萍冷着脸,慢慢地走过去:“说话!你怎么进来的?”
“我昨天下午来找你,你没在。”曹金川咂咂嘴,“我知道房卡就在柜台的抽屉里,就自己拿了一张。”
“睡够了吧?”王萍用拖布杆挑起扔在地上的衣服,甩给曹金川,“赶紧滚!”
曹金川接过衣服,双手合十,苦苦哀求道:“萍子,我是真遇到难处了,你帮帮我,行不行?”
王萍皱起眉头:“你又惹什么事了?说真话!”
“别提了,”曹金川一脸苦相,“我为了还债,帮人家在学校里卖药,还拉了一个小孩当下线。没想到那个废物点心被学校发现了。发现就发现了呗,他居然跳楼了。”
“药?什么药?”
“哎呀,就是年轻人吃的那些玩意儿,上头的。”曹金川撇撇嘴,“现在警察到处在抓我,我实在没地方躲了,就……”
“活你妈该!”王萍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你这是缺德作损!你赶紧给我滚,别连累我!”
“萍子,我现在真不能出去。”曹金川索性在床上跪了下来,“你让我在这里躲几天,行不行?风声一过去,我马上就走。”
王萍忽然心念一动:“你是不是在市实验中学卖的药?”
“对啊。”曹金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王萍把拖布杆一丢,“你这次算作到头了。”
曹金川垂头丧气:“能不能过这一关,就靠你了。”
王萍想了想:“就三天,然后你就给我滚。”
“行,行。”曹金川大喜过望,“我保证三天之后就走。”
他揉了揉肚子:“萍子,给我弄点吃的呗,从昨天开始我就水米没打牙了。”
“事还不少!”王萍瞪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曹金川慌了:“你干吗去?”
“干吗去?我给你买饭呗。”
“不行,你不能走!”曹金川跳下床来,伸手去抓王萍的胳膊,“你别把我卖了。”
“去你妈的!”王萍甩开他的手,“不让我出门,你吃个屁!我能凭空给你变出来啊?”
“你打电话,打电话叫外卖。”曹金川丝毫不敢放松,“啥都行,能吃饱就行。”
王萍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伸手掏出手机:“行,行,行,我不出门行了吧?”
她飞快地按着电话号码,刚一接通,就说道:“筋斗面道?给我送两碗肉丝面,悦来旅馆2810号房。”
听筒另一端沉默了几秒钟,传来胡文明的声音:“萍子?”
“对,两碗。”王萍又转向曹金川,“放不放辣椒?”
曹金川点头:“来点。”
胡文明的声音立刻放低:“曹金川?”
“一碗放辣椒,我那碗不用放。”王萍的表情平静,“没错。多久能送到?”
“十分钟。”胡文明又问道,“他带家伙没有?”
“熏肠?来两根吧。不,不用切,我这有刀。吃多少切多少吧。”
“明白了。不要跟他冲突,我马上就到。”
“知道了,面送到我再付钱。”
王萍挂断电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等着吧。”
曹金川嘟囔着:“怎么没要两瓶啤酒啊?”
“你还想喝啤酒?”王萍柳眉倒竖,“混饱肚子得了。”
“那个……”曹金川抓抓头发,“你……再给我拿点钱呗。”
“我身上没带钱。”王萍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你敢让我出门给你取钱不?敢的话,我现在就去,不怕我把你卖了?”
曹金川神色尴尬:“再说吧。”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吸烟。王萍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上去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实则内心紧张无比。
短短十分钟,却像几个小时那样漫长。终于,2810号房的门被叩响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即传进来:“老板娘,筋斗面道的,来送面。”
王萍抖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常态。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刚拉开门,她就被一只手拽了出去。紧接着,胡文明出现在门口,把王萍护在身后。
曹金川一见是他,顿时吓得面色煞白,慌忙跳起来,掏出水果刀:“你……你别过来啊。”
胡文明的手里亮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向他努努嘴:“看你的大还是我的大?”
曹金川更害怕了,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别逼我啊……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来吧。”胡文明慢慢地走进房间,“说到打架,你是我的对手吗?”
王萍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赶紧投降吧你,三个你绑一起也打不过他。”
曹金川的五官扭曲起来:“你个臭娘们儿,出卖我!”
胡文明用菜刀指指他:“你把刀放下,我有几句话问你。”
曹金川依旧握着水果刀:“什么?”
胡文明的眼中射出两道精光:“丁来在哪里?”
“啊?”曹金川大为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胡文明不耐烦地打断他,“问你话呢!”
曹金川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从来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是不是他安排你去聚发货运站监视老肥的?”
“是。”曹金川被搞糊涂了,“他让我有动静就联系他。”
胡文明又追问道:“然后呢?”
“我发现货运站里有一辆货车开出去,就打电话给他。”曹金川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然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我,原来的电话号码也打不通了。”
王萍又探出头来:“还有你卖药的事,都交代出来!”
“这个真不能怪我!”曹金川嚷起来,“我帮丁来办事,他说帮我把赌债平了。结果他说话不算数。人家逼着我去卖药,不然就剁我的手。我实在没办法……”
胡文明盯着他:“替谁卖的药?”
“这个,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没命了。”曹金川满脸都是汗水,忽然跪了下去,“胡哥,胡哥,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放我一马,行不行?”
“你说了个屁!”
“我真不知道丁来在哪里。”曹金川连连作揖,又转向王萍,“萍子,萍子,你帮我说句话。”
“说你妈啊!”王萍一口回绝,“你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这都是报应!”
曹金川彻底绝望了。他爬起来,重新拿起水果刀,龇出一嘴黄牙:“你们要是不作我活路……”
他正打算做困兽斗,门口又出现两个男人。为首的一个年长男人一看这阵仗,立刻从腰间拔出枪来:“曹金川,我们是警察,你把刀给我放下!”
曹金川尖叫起来,连连挥动着水果刀:“都别过来!”
年长男人咔嚓一声扳下击锤,举枪瞄准他:“再动我就开枪了!”
这一连串动作把曹金川仅剩的一点狠劲儿完全打消。他扔下水果刀,高举起双手。
年长男人摆摆头:“金子,给他上铐。”
金龙正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上前按倒曹金川。
胡文明松了口气,埋怨道:“老戴,你们也太慢了。”
“别提了,”老戴收枪入套,“我们被人盯梢了。”
胡文明一愣:“谁?”
老戴撇撇嘴:“回头再说吧。”
他上前拽起瘫软的曹金川,和金龙正一左一右,拖着他向楼下走去。王萍跟在胡文明身后,兴奋劲儿还没过,又担心起来:“他能判几年啊?会不会来报复我?”
“放心吧,”胡文明笑笑,“就算他能出来,别说拿刀,估计拿筷子都费劲了。”
王萍略微安下心来:“对,关他一辈子才好呢。”
胡文明揶揄道:“你这么,还给我报信?”
“我哪里了?我多镇静啊。”王萍白了他一眼,“再说,我还不是为了你。”
胡文明心里一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几个人走出悦来旅馆,向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突然,老戴停下来,看向正快步走近的一个女人,皱起眉头:“都跟你说回去等消息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啊。”
女人全身几乎湿透,披头散发,眼神发直,满脸都是泪痕,看上去状如疯癫。
胡文明心里纳闷,低声问老戴:“这是谁啊?”
“盯梢那个,跳楼那孩子的妈妈,在分局门口蹲了好几天了。”老戴举起一只手,示意女人站住,“你别过来。”
女人停下脚步,双眼死死盯住曹金川:“是不是他?”
“你先回去行吗?”老戴须臾不敢放松,“你相信我们会秉公处理他。”
女人眼中的恨意更盛,打开身上的挎包,取出一把狭长的水果刀。
“你给我冷静点!”老戴急了,拽起曹金川,“别干傻事啊!”
胡文明上前挡在她和曹金川中间,抬起手:“大姐,你把刀放下。他肯定活不了,你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女人仿佛听不见似的,紧紧地握着刀,伺机要扑上来。
几个人来回闪躲着,追逐着。忽然,金龙正开口说道:“徐妍,你现在把刀收起来,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你要是再往上扑,性质可就变了啊。”
女人一愣,视线在金龙正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突然丢下水果刀,扑向曹金川,连撕带打。“你把儿子还给我!”女人哭喊着,恨不得咬下曹金川一块肉来,“你这个王八蛋!畜生……”
胡文明急忙拦住她,但是,曹金川脸上还是出现了好几道血痕。老戴和金龙正连拖带拽地把他塞进警车里。女人不依不饶,疯狂地追打着。场面一时大乱,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老戴也钻进驾驶室,摇下车窗,指向胡文明:“我先把他带回局里,这里你帮忙处理一下啊。”
胡文明无奈,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警车很快驶离,女人又追出去几步,最后跌倒在路边,放声大哭。
王萍的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默默地揽住女人的肩膀。女人仿佛找到了依靠,把脸埋在王萍的怀里,在蒙蒙细雨中,哭声越发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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