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刚刚还沸腾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所有人的笑脸，都僵在了脸上。
庆祝的香槟还没打开，断头台的铡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
“再测一遍！”
年轻的组长，那个第一个发现问题的技术员，声音都变了调。
第二次测试。
当频谱分析仪的指针，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过800MHz那个刻度时。
屏幕上那条完美的绿色生命线，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垂直坠落。
像跳崖。
“我操！”
张卫国一脚踹在旁边的设备机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这他妈是撞鬼了吗！”
整个实验室，彻底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技术难题是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山，他们可以齐心协力去挖，去凿，去炸。
那现在这个，就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火。
它飘忽不定，时有时无，在你以为成功的时候，跳出来，给你一记最狠的背刺。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成了整个华夏芯研发中心，最黑暗的时刻。
几十个顶尖的工程师，像是疯了一样，不眠不休。
一组人负责逐行审查代码，把几十万行代码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快看瞎了，没发现任何逻辑问题。
另一组人负责物理层，把芯片拆了装，装了拆，用显微镜检查每一根电路，没有发现任何虚焊和短路。
还有一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测试。
可那个幽灵一样的BUG，却像是跟他们玩起了捉迷藏。
有时候，测十次，它出现一次。
有时候，测一天，它都不出来。
“林总，不行了，弟兄们快扛不住了。”
三天后，张卫国拖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推开了林顺英办公室的门。
“这他妈就是鬼打墙！咱们的人，现在都快疯了！有个小子，刚才盯着屏幕，突然就哭了，说他看见代码在跳舞。”
林顺英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她站起身，掐灭了手里的烟。
“走，去实验室。”
当林顺英走进实验室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迷茫，和深深的挫败。
“停。”
林顺英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敲击键盘的手，都停了下来。
“都停下来。”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咱们是不是都钻牛角尖了？”
“既然找不出原因，那我们就不找了。”
底下的人都愣住了。
不找了？
这什么意思？放弃了？
林顺英没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换个思路。既然它时有时无，那就说明，它的出现，是有条件的。”
她转身，走到主控台前。
“女娲，给我建立一个全环境模拟空间。”
“模拟变量包括：温度、湿度、气压、电磁干扰，从最低到最高，给我排列组合，跑一遍！”
一旁的年轻组长嘴巴张了张，想说这工作量太大了，模拟一次就要几个小时。
可他还没开口，林顺英已经把参数设置完毕，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所有人都围在屏幕前，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一直沉默的“女娲”系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
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数据被高亮显示出来。
【环境参数：温度35.2摄氏度，相对湿度85.3%，模拟结果：800MHz频段信号丢失。】
整个实验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找到了！”
“我靠！是温湿度！原来是这个原因！”
张卫国激动地一拍大腿：“他妈的！我就说深圳这鬼天气有问题！又闷又热！”
林顺英却没笑。
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不对。”
她摇了摇头。
“如果是温湿度影响，那应该是大面积的信号衰减，而不是只在800MHz这一个点上，像被刀切了一样，瞬间归零。”
她盯着那行参数，陷入了沉思。
温度三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
这不就是深圳盛夏，一场雷暴雨来临前的典型天气吗？
闷热，潮湿，空气里仿佛都能拧出水来。
“把芯片给我拿过来。”
林顺英对组长说。
她把那块小小的芯片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晶圆是自己产的，没问题。
电路是梁振东设计的，没问题。
流片是台积电代工的，更没问题。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把它给我扒了。”
林顺英下了命令。
“用最高精度的显微刀，一层，一层地给我扒开。从封装层开始。”
“林总，这……”
组长犹豫了。
“这可是咱们唯一一块测试成功的样片……”
“扒。”
林顺英只说了一个字。
半小时后。
当芯片最外层的黑色封装树脂，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开，露出了里面固封芯片用的透明胶体时。
一个负责操作的技术员，忽然“咦”了一声。
“林总，您看。这胶……”
林顺英把眼睛凑到显微镜前。
在几百倍的放大下，那层透明的胶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有什么问题？”
“这胶……跟我上次在电子城买的劣质AB胶，气味和形态，很像。”
技术员挠了挠头，有点不确定地说。
“那种胶，在天气潮湿的时候，会……会‘出汗’，就是表面会凝结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林顺英的心，猛地一跳！
水膜！
800MHz！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立刻对组长说：“马上查！这批封装用的是哪家的胶水！”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供应商是国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化工厂，图便宜。
林顺英二话不说，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那个厂长。
“喂！我是华英控股的林顺英！我问你，你们供给我们的那批环氧树脂AB胶，是不是在特定高温高湿环境下，会产生微弱的电容效应，形成一个针对特定频率的带阻滤波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
“林……林董……您……您怎么知道的？这……这是我们厂的独门秘方啊！可以……可以过滤掉收音机杂音的……”
林顺英挂掉电话，差点没把手机给捏碎。
她气得想笑。
破案了。
一个价值几十亿美金的高科技项目，差一点，就栽在了一瓶五块钱的劣质胶水上。
更可笑的是，人家厂长还把这当成独门秘方！
“他妈的！”
张卫国再次暴怒。
“老子这就带人去平了他们厂！什么玩意儿！”
“平了他们，我们用什么？用口水粘吗？”
林顺英瞪了他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行政部的电话。
“立刻派我们最好的化工技术员，带上设备，去那家胶水厂！吃住都在那里！告诉他们厂长，配方，我们帮他改！成本，我们来出！什么时候做出符合我们要求的胶水，什么时候回来！”
这通电话，让整个实验室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林顺英会暴跳如雷，会索赔，会把那家厂告到破产。
却唯独没想到，她会选择这样做。
三天后。
当换了全新封装材料的“天玑”芯片，再次放上测试台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频谱分析仪的指针，平稳地扫过整个频段。
经过800MHz时，没有丝毫的停顿和抖动。
那条绿色的直线，平稳得，像画上去的一样。
“成功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欢呼。
林顺英没有庆祝。
她拿着那份完美的测试报告，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VIP病房里，她把这个消息，一字一句地，讲给病床上依旧昏迷的梁振东听。
“……所以，老梁，我们成功了。你听见了吗？”
讲完，她准备起身。
忽然，她看到，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心跳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剧烈的波动。
梁振东，那个被医生断言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天才，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慢……慢点……”
护士吓得赶紧冲过来按住他。
旁边的老专家也冲了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跳，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奇迹！简直是医学奇迹！”
林顺英看着重新活过来的梁振东，眼圈一红，笑了。
……
一周后。
华夏芯的无尘车间里。
第一台搭载着“天玑”芯片的国产手机样机，被组装完成。
它没有花哨的外形，黑色的工程塑料外壳，厚重得像一块砖头。
但当林顺英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那一刻。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林顺英拿着这块“砖头”，走出车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写着一串红色电话号码的本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那块厚重的键盘上，按下了那串足以让京城震动的数字。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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