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楼下的走动声停了。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秦伊人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攥着睡裤的裤腿。
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走廊尽头，秦宇昊的房间。
敲门声。
“宇昊，起来。”秦承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秦伊人听到秦宇昊开门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半梦半醒：“爸……几点了？”
“到书房来。叫你姐一起。”
秦伊人没等弟弟来叫。
她自己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秦承远站在秦宇昊的门口，逆着灯光。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早就扯掉了，头发也不像平时梳得那么整齐。
秦伊人跟他对视了一眼。
秦承远的眼睛是红的。
“来书房。”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下。
秦承远坐在书桌后面，秦伊人和秦宇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秦宇昊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父亲，后背挺得很直。
尽管还穿着睡衣，但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清醒了。
秦承远先说话了。
“查了。”
两个字。
秦伊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康誉生物那边，我让人用私人渠道查的。秦氏医药的研发数据库有一个备份在内部服务器上，不走公司的审计系统。我让信得过的人进去调了原始数据。”
秦承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对比的结果三十分钟前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数据确实存在重大疑点。”
秦宇昊的身体前倾了。
“三期临床报告中，不良反应的汇总数据，与原始数据存在系统性偏差。不是一两个数据点的问题，是整体的。样本量被缩减了，部分受试者的不良事件报告被标记为'脱落'而不是'终止'，导致最终计入统计的有效样本里，不良反应的比例被人为拉低。”
秦伊人听着。
她的专业训练让她听懂了每一个词。
“标记为脱落”，这是最常见的临床数据操纵手段之一。
受试者发生了不良反应，本该记录为“因不良事件终止试验”，但被标注为“自行脱落”，这样就不计入不良反应的统计分母。
相当于把出事的人，直接从名单上抹掉了。
“除此之外，”秦承远继续说，“负责这个项目的周德茂，和康誉生物的法人代表之间存在隐秘的资金往来。走的是周德茂老婆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三笔款项，合计八百多万。”
秦宇昊终于忍不住了：“周德茂？周叔？”
周德茂是秦氏医药的副总裁，分管研发和临床。
跟了秦承远十几年，能力强，秦家内部叫他“周叔”。
“对。”
秦承远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冷笑，手指头一下一下的敲击桌面，一字一句的淡淡吐出三个字：“周……德……茂。”
他想不明白，多年的老兄弟，为何如此！
秦伊人问了一句：“所以不是你授意的？”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秦承远看着她。
“伊人，有些事，你爸不干净。秦诺康的审批流程，药监系统那边的关系，我打过招呼。这些我不否认。但临床数据造假到这个程度，21%的不良反应率改成1.3%，这个事，周德茂没有跟我说实话。”
“他跟你说的是8%到9%？”秦伊人问道。
“对。他跟我说的是8%出头，通过合理优化可以压到5%以内。我信了他。”秦承远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眼眶，“这是我的问题。我不该信。”
秦宇昊的拳头在沙发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秦承远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两个孩子。
“我刚才想了两个小时。现在做三个决定。”
秦伊人挺直了背。
“第一，明天一早，以'补充临床数据'为由，向药监部门申请暂缓秦诺康的上市审批，理由用技术层面的，不涉及造假，先把审批流程冻住。”
“第二，内部启动秘密调查，锁定周德茂和康誉生物的全部往来记录、资金流水、邮件通信。调查完毕之后，直接移交检察机关。”
“第三，让法务团队连夜准备与涉事药监官员切割的全部材料。该揭发的揭发，该举报的举报。不能让那些人拖着秦家一起下水。”
三个决定，干脆利落。
秦伊人听完，胸口一块石头落了一大半。
她爸这个人有很多毛病，但有一个优点，决策快。
一旦想清楚了，执行力强到可怕。
当年秦氏医药从一个小公司做到如今的规模，靠的就是秦承远在每个关键节点上的果断。
“宇昊。”秦承远看向儿子。
“在。”秦宇昊坐正了。
“明天你回公司，调法务和审计进专项组。对外口径统一，'例行技术审核'，六个字，多一个字都不要说。”
“明白。”
“伊人。”
“在。”
“你回你的市一院上班去。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由我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秦伊人张嘴想说什么，秦承远抬手制止了她。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消息是你带回来的，我领这个情。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你一个医生能掺和的了。牵扯到的人和利益，你碰不了。”
秦伊人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还有。”秦承远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下，徐徐开口道：“给你消息的那个人……先放一放。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了，再说。”
秦伊人没有接这个话。
秦承远也没再追问。
“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打仗了。”
秦宇昊站起来，看了姐姐一眼。
秦伊人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到了走廊里，秦宇昊抓住了秦伊人的胳膊。
“姐。”
“嗯。”
“爸说'给你消息的那个人'，就是宁修阳吧？”
秦伊人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秦宇昊吸了口气：“姐，这种级别的情报，你一个市一院的小医生从哪儿搞到的，爸不可能不想这个问题。他今天没追着你问，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我知道。”
“你现在还觉得你能全身而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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