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也聪明至极。
他没有去反驳乔敬棠的指责,而是把重点放在了“乔锦麟的选择”和“未来的承诺”上。
既给了老人台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乔敬棠缓缓地回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宁修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仔细地衡量他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他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丝疲惫所取代。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进屋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一份暂时生效的停战协定。
乔锦麟见状,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宁修阳的手,紧张地捏了捏,掌心里全都是汗。
乔非鱼也松了一口气,她走过来,对乔锦麟和宁修阳说道:“你们先去东厢房休息一下,我……我跟你外公单独谈谈。”
乔锦麟有些担忧地看了母亲一眼。
乔非鱼冲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妈有分寸。”
厢房的门关上了。
正厅里,只剩下了乔敬棠和乔非鱼父女二人。
乔非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乔敬棠坐在太师椅上,手杖竖在两腿之间,双手叠放在杖头。
他没看女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挂了三十年的山水画上。
乔非鱼站在他面前,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她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不是女儿撒娇式的跪,不是犯了错请求原谅的跪。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腿上,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仪式。
乔敬棠的视线从山水画上收回来,落在她头顶。
“你这是干嘛?”
乔非鱼抬起头,和父亲对视。
“爸,有件事我瞒了您很久。今天我不想再瞒了。”
乔敬棠没说话,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扣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意思是“说”。
乔非鱼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来之前已经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
她知道,以父亲的脾气和眼光,是无法接受主人的。
想让他接受,就只能暴露自己跟主人的关系!
但真到了要说出口的这一刻,她发现所有的措辞、所有的铺垫都是多余的。
“宁修阳不仅是锦麟的男朋友。”
她顿了一下。
“他也是我的男人。”
正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乔敬棠的手杖从手中滑脱,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根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紫檀木手杖,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半尺远。
老人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变化过程。
先是愣,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愣……就像听到了一句完全不属于这个语境的话。
然后是理解。
他听懂了。
最后是铁青。
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铁青,一直爬到额头。
他的嘴唇在抖。
“你,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乔非鱼没有重复,也没有低头。
乔敬棠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太师椅被推得往后滑了几寸。
他伸手指着乔非鱼,手指在空气中抖得厉害,像是帕金森发作了一样。
但他没有帕金森,他只是气的。
“你,你一个副部级干部,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跟你女儿……抢男人?!”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乔敬棠这辈子很少失态,在官场上打了几十年的滚,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一刻他的声音劈了,像一块瓷器上出现了裂纹。
“我乔敬棠一辈子清清白白!在位上的时候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退了之后也没给任何人开过后门!我乔家的脸,是几代人攒下来的!你,你要把我的脸往地上踩吗?!”
乔非鱼没有哭。
她跪在那里,腰板依然挺得很直。
她等父亲骂完,等他的手指不再抖了,等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虽然这次坐得很重,像是腿已经撑不住了。
然后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白色的塑料瓶,药房里常见的那种。
标签上写着“佐匹克隆片”。
安眠药。
她把瓶子放在面前的地砖上,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正厅里,塑料底部接触青砖的声音格外清楚。
“爸。”
她的声音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我离婚十八年了,十八年里我没碰过任何男人,没有,一个都没有。”
乔敬棠盯着地上那个药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22岁嫁人,二十六岁被丢下,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往上爬。中海那个位子,我坐了六年,每天睁眼就是开会、批文件、接电话。闭上眼还是开会、批文件、接电话。逢年过节别人都是一家人吃饭,我在办公室里吃盒饭。”
她停了一下。
“我活成了您想要的样子,铁打的女强人,为国为民的好市长,乔家的好女儿,可唯独不是我自己!”
“我不想再这样了。”
乔敬棠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药瓶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别人家的孩子拿安眠药出来,十有八九是在吓唬人。
但乔非鱼不会。
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
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绝不回头。
这个女儿骨子里的倔,跟他一模一样。
“您可以不认我这个女儿。”乔非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您不能让我再活二十年的行尸走肉。”
“他是我自己选的人。就像当年您选了妈妈一样。不需要别人同意。”
提到亡妻,乔敬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正厅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长到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走过了一整圈。
长到院子里的蝉鸣都换了一拨。
乔敬棠弯下腰。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腰椎和膝盖都在抗议。
七十八岁的身体不允许他像年轻时那样行动利索。
他的手摸到了地砖上的手杖,握住,撑着站起来。
然后他走到乔非鱼面前。
脚步一下一下的,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乔非鱼看着父亲的鞋尖,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抬起头。
乔敬棠抬起了右手。
乔非鱼没有躲。
她以为父亲要打她。
打就打吧,她挨得起。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它悬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只是摁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起来吧,别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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