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寻离开邮局,打算用身上积攒下的钱和票证,去供销社采购些下乡和将来去海岛可能用得上的物资。
刚走到供销社所在的街口,一个矫揉造作、故作亲热的声音就从远处飘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婉寻姐吗?这么早去哪儿啊?”
洛婉寻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几步开外,堂妹杨凤琴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耳朵上还坠着一对做工精巧的银耳环——一看就是刻意扮过的。
她身边还跟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干净挺括的蓝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一副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模样。
那年轻男子看到洛婉寻,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艳,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杨凤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像是被刺中了心底最敏感的神经,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
怎么是个男人见了洛婉寻都挪不开眼?她就那么好?!
她强压下翻涌的妒火,脸上挤出虚假的关切笑容,往前凑了几步,亲昵地想去挽洛婉寻的手臂。
声音又刻意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婉寻姐,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你也是来供销社排队买东西的吗?真是辛苦你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也难怪,霍家现在这光景,听说过不久就要下放了;姐夫又重伤残疾,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你这身份本来就……嗯,比较特殊,”她含糊了一下“资本家小姐”这个敏感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又摊上这么多事,这家里的重担,说不得都要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这番话看似关心同情,实则字字诛心。
点明洛婉寻不仅已婚育有两子,出身敏感,夫家更是落了难,摆明了就是想让人知道洛婉寻如今处境艰难。
她这是要在自己心仪的对象面前,狠狠踩低洛婉寻,让他“看清”洛婉寻的“真面目”。
她刻意放大了音量,周围原本嘈杂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那些正准备进供销社排队采购的行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带着探究和好奇,有意无意地瞟了过来,落在洛婉寻身上。
就连那位斯文的年轻男子,看向洛婉寻的眼神也褪去了先前的惊艳,取而代之的是惊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审视。
洛婉寻目光冷冷地扫过杨凤琴那身刺眼的行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日子是不容易,可也不是最近才开始不容易的。”
杨凤琴看到洛婉寻这神情,心里就是一咯噔。
以往多次在洛婉寻这里吃瘪的经历,让她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洛婉寻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地继续说道:“早在之前,家里就遭了家贼,不光抢占了我洛家祖传的老宅,还厚颜无耻地鸠占鹊巢,连我原本住的房间都霸占了去。”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杨凤琴的耳朵上,“就连我的衣服首饰,也被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拿去穿戴,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堂妹,你耳朵上这对耳环,看着可真眼熟,该不会是从我梳妆台抽屉里拿的吧?”
杨凤琴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急忙摆手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拿自己的工资买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是吗?”洛婉寻脸上的冷意更甚,“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你不光偷穿我的衣服、偷戴我的首饰。”
“就连你现在在报社那份体面的工作,原本也是我的!是我从过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名额。”
“只不过当初我怀着身孕,身体实在吃不消,才暂时让你去替班。没成想,某些人脸皮那么厚,占了别人的便宜就不想还了!”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那位斯文的年轻男子脸色瞬间变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凤琴:“凤琴?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杨凤琴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狡辩道:“你别听她血口喷人,那工作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报社的编辑看中了我的才华,才破格录取我!我堂姐就是嫉妒我过得好,才编造这些谎话来诋毁我的名誉!”
“才华?!”洛婉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凤琴,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一个乡下长大,勉强念完小学的草包,能有什么才华?”
“让你在报社抛头露面的笔名‘怀秀’,是我当年为了纪念我母亲才取的。”她的母亲名叫洛秀雅。
“这件事,报社的总编张叔也心知肚明,只不过看在我母亲和我的面子上,一直没点破你这个冒牌货罢了!”
她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压迫感十足:“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去报社,找人事科同志查一查,当年那个入职名额究竟属于谁?敢不敢去找总编张叔当面对质,‘怀秀’这个笔名,最先究竟是由谁开始使用的?”
“还有你那些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有哪一篇是你自己亲手写的?一篇都没有!全是你低声下气跑到我面前来求我,我才勉强帮你捉刀代笔的!”
“你现在还有脸说我嫉妒你的才华污蔑你?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背几段你所谓‘亲笔’写的文章,让大家评评理,看看那文风,究竟是像你这种胸无点墨的草包,还是像我写的?”
洛婉寻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一句比一句诛心,砸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的心坎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还有人忍不住跟着起哄起来,“背一段!”“对!背一段听听!”“让咱们也开开眼!”
杨凤琴身边的年轻男子,此刻脸色铁青,他见杨凤琴眼神躲闪,额头冷汗涔涔,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副狼狈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矜持和“才女”风范?
他又联想到之前几次跟杨凤琴“探讨”文学作品时,她总是说得空洞无物,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当时只当她是害羞,现在想来,恐怕是根本就不懂!
这么一想,心里对洛婉寻的话已然信了八九分。
他看向杨凤琴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和深深的失望,仿佛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原来竟是个不学无术、欺世盗名的草包!
杨凤琴被心上人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刺得心口剧痛,又被洛婉寻逼得无路可退,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被撕了下来。
她像疯了一样对着洛婉寻歇斯底里地尖叫:“洛婉寻。你疯了!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约定的吗?!要不是我顶着‘怀秀’的名字,就凭你资本家小姐的身份,哪家报社敢登你的文章?!”
“是我,是我让你的文章能有见报的机会!发下来的稿费,我一分钱都没敢动,全都给了你!你现在竟然恩将仇报?你这个白眼狼!”
洛婉寻冷笑一声,声音清亮地反驳:“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之所以把稿费给我,不过是怕我断了你的稿源,想从我手里继续骗取下一篇文章罢了!”
“这些年,你顶着才女‘怀秀’的光环,享受了多少不明真相的男人的追捧和爱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年轻男子如同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他也是那些被杨凤琴欺骗的“爱慕者”之一,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欣赏和那点朦胧的好感,只觉得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看也不看杨凤琴一眼,丢下一句“我还有事”,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李同志,你听我解释啊,不是那样的!”杨凤琴看着心仪对象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都要碎了。
所有的怨恨、不甘和嫉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瞪着洛婉寻。
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都怪你,洛婉寻!都怪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自己的外公和爸妈,现在又来克霍家!”
“就连跟你结婚五年、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的老公,都被你克得重伤残疾,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这都是报应!”
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将埋藏在心底最深、最阴暗的秘密和恶意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你这种假清高、骨子里不知廉耻的女人,就只配嫁给一个残疾人!”
“说起来,你们当初能结婚,还得好好感谢我和我妈这两个媒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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