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后院呢。”姑娘头都没抬,“你从边门进去,左手第二间。”
夏文瑾绕到后院,找到那间门上贴着“机房”两个字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和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响动。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
刘国庆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堆电线和零件,手里拿着把老虎钳子在拧什么。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精神头不差。
“老刘。”
刘国庆抬头,愣了足足三秒。
“文瑾?!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坐坐,多少年没见了。”
“五年了吧。”
“可不是嘛!你上次来还是八三年那会儿,老陈走的第二年……”说到这里,刘国庆的声音矮下去了。
“没事,都过去了。”夏文瑾在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老刘,我找你借个东西。”
“你说。”
“相机。”
刘国庆挑了下眉:“借相机干什么?拍照?”
“嗯。”
“拍什么?”
夏文瑾犹豫了一下,没有全说。
“家里有点事,需要拍几张照片留底。”
刘国庆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转身打开身后一个铁皮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台黑色的照相机。
“海鸥DF-1,胶卷我还剩半卷。你会用不?”
“不会。”
刘国庆笑了一下,把相机递过来:“来,我教你。这个是快门,这个是光圈……”
教了大概十分钟,夏文瑾把基本操作记住了。对焦、测光、按快门,不复杂。
“谢了,老刘。用完我尽快还你。”
“不急。”刘国庆又从抽屉里翻出两卷新胶卷塞给她,“多的你拿着,别到时候不够用。”
夏文瑾接了胶卷,看着刘国庆那张实诚的脸,想说句什么客气话,又觉得多余。
“老刘,改天请你吃饭。”
“行嘞!”
从邮电局出来,夏文瑾把相机和胶卷塞进挎包里,往新华路走。
新华路在百货大楼后面,一条东西走向的宽马路,路两边种的是法国梧桐,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
三栋新楼立在路南侧,六层,红砖外墙,还没粉刷。楼前的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几个工人在收拾。
夏文瑾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把三栋楼从头打量到尾。
楼还没交,但门窗已经装了。有几户心急的,阳台上已经晾出了窗帘布。
她掏出那张名单看了看,三十四户,门牌号从1栋101排到3栋604。
逐户上门推销不现实,人家还没搬进去呢。得等交房以后,搬家那段时间最好——新家嘛,谁不想添置点东西?
但等到那时候再动手就晚了。百货大楼的人也不傻,物资局五十多户的团购,他们不会不盯着。
得提前下手。
夏文瑾在路边站了一刻钟,想出一个法子。
不等他们搬家,直接找物资局的工会谈。
单位采购,走团购价,一次性订十台以上,每台再便宜五十块。
十台就是省五百。对单位来说,这是福利;对鸿运彩电来说,一次出十台,薄利多销,总比一个月卖三四台强。
但前提是——魏大壮手里得有足够的货。
六台库存,远远不够。
得去省城进货。而进货要钱。
夏文瑾算了一笔:十台十四寸黑白电视,进价每台三百三,总共三千三百块。
她兜里七十四块。
差距大到荒唐。
但有个办法——先收定金,再拿定金去进货。
客户交三成定金,十台就是一千块出头。拿着定金去省城拿货,到时候交货收尾款。
中间差的那两千多怎么办?魏大壮得垫。
或者——找人借。
借谁的?
郝建军昨晚说兜里有几百块。
夏文瑾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掐灭了。郝建军那笔钱沾不得,拿了就扯不清。
那还有谁?
刘国庆?不行,老战友关系,借钱伤感情。
银行贷款?这年头个体户贷款比登天还难,审批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只有一条路——先把工会那边谈下来,拿到意向订单,再拿着订单去找魏大壮商量垫款的事。魏大壮那小子看着懒散,但他是从省城回来的,家底到底有多少,还不好说。
夏文瑾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去了纺织厂。
纺织厂在城北,跟造纸厂隔了两条街。以前上下班经常碰见纺织厂的人,打个照面点个头,不算陌生。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认得她。
“你找谁?”
“胡丽丽,二车间的。她今天上班没?”
“上了,刚才还看见她进去了。”
“谢大爷,那不打扰她上班了,我就问个事儿——听说厂里要裁员?”
老大爷一听这话,放下手里的搪瓷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谁告诉你的?”
“我儿媳妇说的。”
“唉,是有这么回事。”老大爷叹了口气,“年底考核,效益不好的车间要砍人。二车间嘛……不好说。”
“二车间效益怎么样?”
“凑合。不是最差的,也不是最好的。关键看上头怎么划线。”
“大概砍多少人?”
“听说每个车间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二车间四五十号人,砍掉十来个。胡丽丽资历不算老,又是女的,又刚生完孩子——排在前面的概率不小。
夏文瑾谢过老大爷,出了传达室。
纺织厂门口的马路上,来来往往都是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夏文瑾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得想个法子保住胡丽丽这个位置。
裁员这种事,名单是领导定的,但领导也是人,也要看人情世故。胡丽丽平时话不多、老实本分,不会拍马屁,不会走关系——恰恰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那种人。
得找到二车间的头头,提前打个招呼。
但夏文瑾在纺织厂没有人脉。
她站在路边想了好一阵,忽然想起一个人——胡丽丽的师傅,二车间的老组长赵大姐。前世赵大姐对胡丽丽不错,但裁员那次也没保住她。不是不想保,是赵大姐自己也自身难保。
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从上面走。
厂长?不认识。
工会**?不认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