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厂宿舍区在厂子北边,三排平房。夏文瑾没进去,远远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多,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得灰扑扑的平房多了两分颜色。有个男人从第二排的一间屋子里出来,穿着背心,端着搪瓷盆去水龙头那边接水。
陈立冬。
大白天的,穿着背心在人家宿舍区晃悠,跟住在自个儿家一样。
夏文瑾没动。她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看着陈立冬接了水,又端回去了。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闪过一个穿粉色毛衣的身影。
沈秀梅。
夏文瑾把这个地点记在脑子里,转身走了。
回到鸿运彩电已经快四点了。魏大壮居然开了张——卖了一台十四寸黑白的。
“大姐!你猜怎么着!”魏大壮兴奋得满脸通红,“一个老大爷,给孙子买的,说看咱店里干净了不少,就进来了!”
“四百二?”
“四百一!便宜了一块钱,他非要抹零。”
夏文瑾笑了一声:“行,开张了。进价多少?”
“三百三。”
“毛利八十。扣掉你的房租一天一块,三七分,我拿二十四。”
魏大壮痛快地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四块钱递过来。夏文瑾接了,没有揣兜里,而是翻开本子记了一笔。
第一笔收入。
从五十变成了七十四。
离两千块还差一千九百二十六。
路还长着呢。
傍晚回家,夏文瑾在楼下菜摊买了两毛钱的豆腐、一把小葱。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有动静。
夏文瑾推门一看——陈立冬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茬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瓶空啤酒,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人回来了,但那副德行,跟流浪了半个月差不多。
夏文瑾没搭理他,径直进了厨房。
“妈。”
陈立冬开口了,嗓子哑的。
夏文瑾把豆腐放案板上,开始切。
“妈,丽丽呢?”
“回娘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
陈立冬“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夏文瑾切完豆腐,起锅烧油。葱花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满厨房的香味。
“妈,我这几天在厂里加班——”
“嗯。”
“真的,车间赶工期——”
“嗯。”
陈立冬等了半天,等来两个“嗯”,摸不清夏文瑾的态度。换作以前,老太太早就追着问东问西了,今天这个反应不对劲。
“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夏文瑾把豆腐倒进锅里,翻了个铲子。
“生气?我生什么气?你是大人了,在外头加班也好,应酬也好,你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陈立冬后脊梁发凉。
“妈……”
“去把门口那袋脏衣服拿进来自己洗了。”
“啊?”
“我说去洗衣服。你三十岁的人了,衣服臭了三天没人给你洗,你不嫌磕碜,我还嫌呢。”
陈立冬张了张嘴,起身去门口把那袋衣服拎进来,蔫头耷脑地端着盆去了水房。
夏文瑾一个人在厨房,铲子翻着豆腐,手上稳当,心里却在盘算。
陈立冬回来了——说明沈秀梅放他回来了。
为什么放回来?因为发现胡丽丽回了娘家。
消息够灵通的。
沈秀梅不傻。胡丽丽在家,她把陈立冬拴在身边,是给夏文瑾添堵。胡丽丽走了,陈立冬再不回家,等胡丽丽回来发现丈夫连着一个礼拜没着家,那闹起来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沈秀梅要的是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蚕食,等胡丽丽自己崩溃、自己提出离开。
所以她让陈立冬回家了。
回来装装样子,证明他还是“顾家”的。
精明。
但凡沈秀梅把这份精明用在正道上,当个会计绰绰有余。
夏文瑾把豆腐盛出来,又炒了盘青菜。两菜一汤,放到桌上。
陈立冬洗完衣服回来,手冻得通红,在饭桌前坐下,瞅了一眼。
“妈,今天没肉啊?”
夏文瑾拿起筷子:“想吃肉?自己买去。”
陈立冬闭嘴了。
这顿饭吃得无声无息。
吃完,夏文瑾收拾碗筷,陈立冬主动过来帮忙——这倒新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妈,我听说你从造纸厂辞职了?”
“你消息也挺灵通的。”
“你辞职干什么呀?那厂子虽然效益不好,但好歹有个铁饭碗——”
“铁饭碗?”夏文瑾把碗摞进橱柜,“那厂子年底就得黄。我不走,等着喝西北风?”
“不至于吧……”
“你说不至于就不至于?你在化肥厂待着,化肥厂就保得住?”
陈立冬被噎了一下。
夏文瑾没再说,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上,她把那本笔记翻出来,在第一条下面加了一行:
陈立冬、沈秀梅,化肥厂宿舍区第二排。确认同居。
证据还不够。得拍照。
可她没有相机。
这年头,一台傻瓜相机也要一两百。手里这点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夏文瑾咬着笔帽想了半天,突然记起一个人——邮电局的老刘。刘国庆,跟她前夫是战友,前夫走了以后还来看过她几次,后来渐渐断了联系。老刘有个爱好,摄影,自己有相机。
明天去找老刘。
窗外,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灭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夏文瑾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陈立冬在客厅翻了个身,沙发嘎吱响了一声。
没出门,没打电话。
今晚算是老实了。
第二天是周五。
夏文瑾五点半就醒了,灶上烧了水,蒸了头天剩的馒头,自己吃了一个就出门了。
陈立冬还在沙发上睡着,嘴半张着,打呼噜打得墙皮都在颤。
夏文瑾轻手轻脚关上门,没叫他。
今天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去邮电局找刘国庆借相机。第二,拿着魏大壮姑父弄来的名单,去新华路踩点。第三,去纺织厂打听胡丽丽裁员的事。
邮电局在城中心,离建材市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夏文瑾到的时候,营业厅刚开门,柜台后面坐着个烫头发的姑娘在织毛衣。
“同志,请问刘国庆刘师傅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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