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瑾把钱收起来,在工资领取单上签了名。
签完字,涂春花又甩过来一张表:“离厂确认单,签这儿。”
还有一张:“档案转移知情书,签这儿。”
一张接一张往外掏,涂春花的表情阴着,每甩一张纸的力道都在增加,好像要把桌面拍穿。
夏文瑾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签。不急不躁。
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涂春花突然开口了。
“夏文瑾,你出了这个门,别想再回来了。”
夏文瑾笔尖一顿。
“涂春花,我出了这个门,为什么还要回来?”
涂春花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套挤兑人的词儿——什么你以后混不下去了可别来求我,什么铁饭碗碎了可粘不起来——全被夏文瑾这轻飘飘的一句给堵回去了。
走廊上又有脑袋往里探。厂里消息传得飞快,到这会儿,大半个厂子的人都知道夏文瑾来办离职了。有看热闹的,有替她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夏姐!你真走啊?”
“可惜了,化验室最踏实的一个——”
“嗐,她自己想走谁拦得住。”
“我看她是找着了下家吧?”
“什么下家?听说是要做生意。”
“做生意?卖什么?卖纸吗?哈哈哈——”
笑声从走廊里传进来,不算恶意,但刺耳。
在这个厂里干了十六年的女人,辞职了,要去做生意——这在1988年的雾川县,跟说“我要上月球”差不多荒唐。
夏文瑾一声没吭,把签完的表格推回涂春花桌上。
收好钱和批条副本,她站起来。
涂春花坐在椅子上没动,仰着脸看她,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很——有不甘心,有得意,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走好,不送。”涂春花说。
“不用送。”夏文瑾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瞬。“对了,涂春花——”
涂春花本能地坐直了。
“张志远那封信,我当年看都没看完就还给他了。你记了二十年的仇,连仇的底子都是假的。”
涂春花的脸一下涨红了。
夏文瑾没等她反应过来,迈步出了门。走廊上几个看热闹的一哄而散,各自钻回自己的位置。
下了楼,穿过厂区。
冬天的日头短,才下午三点多,光线已经发暗了。厂区里寂落落的,车间里的机器还在闷响。几个穿工服的工人在门口吸烟,看见夏文瑾走过来,聊天声低了下去。
“夏姐。”有人喊了一声。
夏文瑾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十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这个厂子是她前半生的全部——不,是前世整个人生的全部。从嫁人到离婚,从二十岁到退休,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颗螺丝钉,钉在化验台前面,拧紧了就不再松动。
前世等到厂子倒闭,她被拆下来扔掉,锈迹斑斑,什么也不是。
这辈子她自己把自己拧出来。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夏文瑾的步子慢了。
不是犹豫。
是在用力记住这条路。从大门到化验室,三百步。从大门到办公楼,二百步。她走了十六年的路,以后再也不走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文瑾!”
来了。
夏文瑾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这个声音在前世和今生加起来,她听了二十年都不止。浑厚、带点沙哑、永远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条忠实的狗,你踹它一脚,它呜咽两声又摇着尾巴凑上来。
郝建军。
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脚上一双解放鞋,小跑着从办公楼的方向追过来。跑得急,棉衣拉链没拉上,一路灌风,衣摆呼扇呼扇地飘。
“文瑾!等一下!”
夏文瑾停住了。
不是想等,是觉得有些事早了晚了都不好,就在今天,就在这儿,说清楚。
郝建军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四十出头的人了,身板不矮,就是肉多,跑起来像一只笨重的鹅。
“你……手续都办了?”
“办了。”
“工资结了?”
“结了。”
郝建军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他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文瑾,我听说涂春花刁难你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我去找她——”
“不用。已经解决了。”
“我知道解决了,庆国跟我说的。但是你——”郝建军又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文瑾,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一个人,又没有其他收入……”
“我有打算。”
“什么打算?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郝哥。”夏文瑾打断他。
郝建军的嘴合上了。
厂门口的风很大。铁皮门被吹得嘎吱嘎吱响。门卫室里王大爷探了个头出来张望,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郝哥,你是好人。”夏文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郝建军是好人。前世他在造纸厂的锅炉房干了二十多年,为人老实,热心肠,谁家水管堵了、电灯坏了、搬东西使力气的活,叫一声郝师傅准到。
他喜欢夏文瑾,大概从分配到同一个厂子的那天就开始了。厂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背地里念叨了多少年。
“我也知道你对我好。”夏文瑾接着说,“这些年帮我修水管、帮我搬煤球、帮我值夜班的时候多拿了多少桶面,我都记着。”
郝建军的脸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但就是因为记着,我才不能让你继续这样。”
“文瑾——”
“郝哥,你听我说完。”
风刮得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夏文瑾拢了拢外套领子,目光平平地看着郝建军。
“你今年四十二了。”
郝建军点了下头。
“打光棍打了多少年?”
“这跟——”
“八年。你老婆跑了以后,八年没找。厂里给你介绍过多少个?前年那个寡妇,去年那个离异的小学老师,你一个都没接茬。”
郝建军张了张嘴,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在等我。”
不是询问,是陈述。
郝建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低下头去,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文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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