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她开一家自己的店。
问题是,怎么让陈立冬把这三百块吐出来。
不能直说。直说了,陈立冬一定会跳脚,说她翻他东西侵犯隐私。然后沈秀梅再一煽风点火,母子关系彻底崩盘。
得另外想辙。
夏文瑾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腿,翻开本子,在第三页那三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四、王德贵,三百元,月息两分。——查此人。
第二天,夏文瑾去鸿运彩电之前,先拐了个弯。
去了化肥厂。
不是找沈秀梅,是找人打听王德贵。
化肥厂的大门口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人称孙大爷。夏文瑾造纸厂待了十六年,厂际之间多少有些来往,孙大爷她见过两回。
“孙大爷,早啊!”
“哟,造纸厂的小夏?你怎么上我们这儿来了?”
“找个人,想请教您。”夏文瑾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递过去,“您认识一个叫王德贵的吗?”
孙大爷接了糖,剥开一颗塞嘴里。
“王德贵?认识啊,锅炉车间的,前年调过来的。怎么了?”
“他人怎么样?”
“嘿,你打听这个干嘛?他老婆找你了?”
夏文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他老婆?”
“王德贵那个人,赌。逮什么赌什么,麻将、骨牌、压大小,就差去赌场了。工资发下来不过手,当天就输光。他老婆跟厂里告了三回状了。”
夏文瑾心里全明白了。
陈立冬借三百块给一个赌鬼,月息两分——这不叫放高利贷,这叫肉包子打狗。
“孙大爷,王德贵现在还在厂里上班吗?”
“上着呢,不过听说最近请了病假。什么病也没人知道,八成是赌桌上被人揍了装病在家躲着。”
夏文瑾又聊了两句闲话就走了。
她一路走一路想。这三百块大概率要不回来了——除非她另辟蹊径。
到鸿运彩电的时候,魏大壮破天荒地先她到了,正拿扫帚扫地。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姐你别损我了。”魏大壮扫地的动作生疏得很,灰尘满天飞,“昨晚我想了一宿,觉得你说的那个法子靠谱。新婚特惠,我今天就去跑。”
“你跑?”
“我练练嘛。”魏大壮放下扫帚,挺了挺胸脯,“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话术。”
“说来听听。”
魏大壮清了清嗓子,板着脸,一字一顿:“您好,我是鸿运彩电的销售代表,请问您近期有购买电视的需求吗?”
夏文瑾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和背书一样的语调,沉默了两秒。
“大壮,你要是在路上拦住我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是骗子。”
魏大壮的胸脯瘪下去了。
“你就照正常人说话就行了。别端着,别拿腔拿调。见了人先笑,先唠家常,问人家什么时候结婚啊、新房装修了没有啊、然后不经意间提一句——'我那儿有台电视,比百货大楼便宜两百块,要不我给您送过去看看?'”
“这也行?”
“你以为卖东西是干什么?卖东西就是跟人交朋友。朋友处好了,东西自然就卖出去了。”
魏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夏文瑾把昨天那十一个名字的纸条拿出来,按照地址分了两片。东城的六家给魏大壮,西城的五家她自己跑。
“记住,上门不要空手。带两块糖、一包瓜子都行。别一进门就推销,先坐下来聊,混个脸熟。”
“两块糖能有什么用?”
“你试试就知道。”
魏大壮揣着传单出门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大姐,店谁看?”
“我看。”
“你不是也要出去跑吗?”
“我下午跑。上午守店。”
魏大壮哦了一声,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大姐,要是人家问我,你们店有售后吗?我怎么说?”
“你就说——保修一年,城区范围内两小时上门维修。杨记电器维修的杨师傅,二十年手艺。”
“两小时?杨师傅答应了吗?”
“他答应不答应不重要,你先说。真出了问题,我去找他。”
魏大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这回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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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陈立冬。
夏文瑾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电视机维修入门》——从杨师傅那儿借的,脏兮兮的封面,里面用铅笔画了一堆圈圈点点。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陈立冬站在门口,穿着工服,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两斤苹果。
“妈。”
夏文瑾没说话。
陈立冬往店里张望了一圈,脸上挂着那种讨好又别扭的表情。
“听说你在这儿帮人卖电视?”
“谁告诉你的?”
“丽丽走之前跟我打了电话,说你辞了造纸厂的工作。我就问了问邻居……”
所以胡丽丽还是跟他通了电话。夏文瑾把这一笔记在心里,但没表现出来。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嘛。”陈立冬把苹果放到柜台上,往凳子上一坐,“妈,您在这儿打工,一个月给多少钱啊?”
“不给钱。”
“不给钱?”陈立冬的眼睛瞪圆了,“那您图什么?”
“图学东西。”
陈立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蹦出一句:“妈,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折腾了。要不我跟厂里说说,后勤那边缺人——”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夏文瑾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陈立冬坐了一会儿,如坐针毡。
他不是来看夏文瑾的。夏文瑾太清楚了——他是来探口风的。想知道胡丽丽走了之后,老太太对他什么态度。
“妈,丽丽带着琴琴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吃不好——”
“食堂不开门吗?”
“食堂的菜难吃——”
“那就去外面吃。你不是挺会找馆子的?新街那家,炒菜不错吧?”
陈立冬的脸僵了。
夏文瑾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立冬,你来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陈立冬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挤出一句:“妈……我手头有点紧,您那儿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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