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看着夏文瑾。
“你想学修电视？”
“不是我学。我想让你教魏大壮，基础的故障排查和简单维修，最常见的那几种毛病。这样小问题他自己能解决，大问题再找您。您也省事。”
杨师傅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
茶缸是部队的搪瓷杯，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都掉了大半。
“教徒弟不是白教的。”
“我知道。您开个价。”
“不要钱。”杨师傅把茶缸放下，“你让那个小魏每周来两次，我教他。但有个条件——以后鸿运彩电卖出去的机器，客户要修，得优先找我。别到时候他学会了自己修，把我晾一边。”
“这个您放心。大件的问题他不可能自己搞定，一定找您。小毛病他能处理，也是给您减轻负担。”
杨师傅又喝了口水，想了想。
“行。每周二和周五下午，让他来。迟到了不教。”
“谢谢杨师傅。”
“别谢。以后真有生意了，别忘了老杨头。”
夏文瑾笑了。这是她重生以来，少有的真心笑一回。
回家的路上，夏文瑾特意绕了趟路，经过了化肥厂的家属区。
不是去找沈秀梅的麻烦。是去看一个地方。
化肥厂家属区后面那条巷子，是雾川县有名的“夜市一条街”。到了晚上，两边摆满了小摊子，卖馄饨的、卖炒粉的、卖糖葫芦的，烟火气冲天。
前世夏文瑾从来没来过这里。她那时候的活动范围就是造纸厂和筒子楼之间的那条路，连百货大楼都难得去。
但现在她用一个做生意的人的眼光去看这条街——摊位密、人流大、消费频率高。
可惜，跟家电没关系。
她要的是另一种信息。
巷子口有家烟酒小店，门脸不大，生意却不错。夏文瑾走进去，买了两包“红塔山”——不是自己抽，是备着的。打点关系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老板，打听个事——化肥厂的宿舍楼是哪一栋？”
“你找谁？”
“一个姓沈的。”
“沈秀梅啊？二栋三楼东户。”烟酒店老板连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然后咧嘴一笑，“你也是来找她算账的？”
夏文瑾的眉毛挑了一下：“也？”
老板往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她以前处了个对象，也是厂里的，去年吹了，那男的到现在还堵她门口骂呢。”
“为什么吹的？”
“具体我不清楚，听说是沈秀梅脚踩两条船，被那男的抓了现行。”
夏文瑾把烟收进兜里。
这条信息，比三百块钱都值钱。
沈秀梅脚踩两条船。前男友还堵门骂。
这就意味着——沈秀梅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陈立冬不是第一个被她盯上的冤大头。
更重要的是——有前男友的存在，说明有人比夏文瑾更恨沈秀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夏文瑾回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远远地就看到筒子楼三楼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走之前她把灯关了，门也锁了。
快步上楼，门锁是好的，但钥匙一转就开了——有人从里面反锁后又打开了。
推门进去。
陈立冬坐在客厅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看见夏文瑾进来，动了动嘴唇。
“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夏文瑾扫了一眼屋子——干净。地扫了，桌子也擦了，连厨房的灶台都抹过了。
这不像陈立冬能干出来的事。
“谁帮你收拾的？”
陈立冬低着头扒面条：“我自己。”
夏文瑾没追问。
她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还有一碗面的量，温着。灶台边上放着一颗没切完的白菜，刀工歪七扭八，白菜帮子切得厚薄不均。
陈立冬能自己下面条了。这算不算进步？
夏文瑾没说软话，也没说硬话。她盛了碗面条出来，坐到陈立冬对面，低头吃。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边的声音。
吃到一半，陈立冬闷声说了句：“妈，那三百块的事……我去找王德贵了。”
夏文瑾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月底给我一百，剩下的年前还清。”
“你信？”
陈立冬不吱声了。
“赌鬼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夏文瑾把面条咽下去，“你明天把借条拿着去找他，要他重新写一张，把还款日期写死。还不了就找他厂里、找他老婆、找他爸妈。”
“这……会不会太难看了？”
“你借钱给他的时候怎么不嫌难看？现在要账倒嫌难看了？”
陈立冬又不说话了。
夏文瑾吃完面条，把碗筷洗了。
洗碗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的小窗户往外看——对面楼的三层，有个窗户亮着暖黄的灯。窗帘拉着，人影在里面晃动。
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栋是化肥厂家属楼的方向。
隔着两条街，看不清什么。但夏文瑾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收拢，一点一点的，像织网。
她把手擦干，走出厨房。
“立冬。”
“嗯？”
“丽丽后天回来。她回来之后，你跟她好好过。”
陈立冬抬头看了她一眼。
“该收的心收一收。你要是收不住，那行，离婚。我不拦你。但琴琴得跟丽丽。”
“妈！你怎么——我没要离婚！”
“你没要，但有人替你想着呢。”夏文瑾走回自己房间，没有回头，“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老婆孩子重要，还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要。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门关上。
陈立冬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条已经凉了。
他端着碗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两盏，楼下的邻居家也关了电视。
然后他起身，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骂自己那声“操”。
第二天上午，夏文瑾刚到鸿运彩电，魏大壮就冲过来，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又是那种乐得合不拢嘴的状态，但比上次多了一层得意。
“大姐！又成了一单！”
“哪家？”
“西城的李家！十八寸牡丹彩电！一千二百八！定金五十！”
彩电。
第一台彩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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