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了。张玲玲到底跑没跑？”
江含冰把笔帽扣上。
“今早六点派人去她家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她丈夫说她昨晚没回家。”
顾筱梅闭了一下眼。
果然。
张玲玲在货场交完货之后走的时候，步子虽然快，但方向不是回军区家属院，而是往城南火车站方向去的。当时顾筱梅注意力在鸭舌帽男人身上，没顾上这个。
“她可能坐了凌晨的火车。”顾筱梅说，“货场那边有工人的入口可以绕过候车大厅，不需要走正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有好几趟过路的慢车，逢站就停，不查票。她要跑，最迟四点之前就上车了。”
江含冰没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这意味着张玲玲至少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差。慢车摇摇晃晃往南开，中间不知道能停多少站。没有照片、没有通缉令，铁路沿线的小站连电话都不通，想拦人几乎不可能。
“那个矮胖子呢？”
“坡上摔的。断了一条腿，跑不了。今早已经让人从山上抬下来了。”汪洋接了话。
“他会说什么？”
“嘴硬得很。咬死了说半夜上山是去捉野兔子。”
顾筱梅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右脚那只鞋里应该有东西。”
汪洋愣了。
“上次他来老杨小炒收钱，我看见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右脚落地的时候脚掌外翻，像踩着什么硌脚的东西又不肯脱鞋。不是脚伤，是鞋里垫了东西。”
汪洋看了江含冰一眼。江含冰点了下头。汪洋转身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了。”
“那我补充一个。”江含冰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翻过来让她看。
是一份电报抄件。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内容很简短：
“城南货站22号废仓库已清理。未发现遗留物品。铁盒内为碎石，胶卷不在。判断目标被第三方截获。请指示。——鱼。”
发报方的代号是“鱼”。收报方没有标注。
“这封电报是我们从城南邮电局的电报房截获的。发报人用的是普通民用电报渠道，但编码方式是改良过的摩斯码，不是标准格式。”
顾筱梅盯着那个代号：“鱼”。
“还有一个上家。”
“对。张玲玲、鸭舌帽男人、这个矮胖子，都是前台干活的。后面指挥的人还没露面。”
顾筱梅开始拔手背上的针头。
“你干什么？”
“出院。”她扯掉胶布，按住针眼，“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接下来的事是你们部队的。我还得回货场上工——那个光头说了，试一晚，今天不去他就不认账了。一块五毛钱我还没拿。”
江含冰没拦她，也没让她走。
他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
“一块五毛钱的事回头让汪洋替你去说。你今天不能走。”
“为什么？”
“你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核实清楚。吴首长给你开的介绍信是临时的，有效期七天，后天到期。续签需要三级审核。在这之前你待在这里比较安全。”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
你暂时还是个身份不明的人。掌握了军事机密的身份不明的人。放你出去，我不放心。
顾筱梅把被子掀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
“江团长，我是给你们送情报的人，不是嫌疑犯。”
“这两个身份不冲突。”
顾筱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人长了一张正气的脸，说出来的话却一点情面不留。跟他那封信一个调性——打完巴掌给甜枣，给完甜枣再打一巴掌。
“那你打算关我多久？”
“不是关。是保护性监护。”
“换个词而已。”
“吃的喝的都会给你送来。有什么需要跟门口的战士说。”
江含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条命是捡回来的。少折腾两天不会死。”
门关了。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顾筱梅坐回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从窗户看出去，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她数了一阵叶子，放弃了。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江含冰写的信不在了。棉袄也不在。估计换衣服的时候被收走了。
胶卷交出去了，信也没了。她手里现在干干净净，什么筹码都没有。
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在这个年代，没有过硬的身份证明，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
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不是一次性的有用，是持续有用。一次性的棋子，用完就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换岗的兵，是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门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江含冰，也不是汪洋。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吴威。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大前门。没抽，放在手里翻了两下。
“小顾啊。”
“吴首长。”
吴威看着她裹满纱布的手。
“听老江说了。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刚好碰上了。”
“碰上了可以不管。”
“嗯。确实可以。”
吴威没接她的话头。他把烟盒在手心磕了两下，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张玲玲是我老婆以前的同事介绍来的。人精得很，在家属院里人缘好，谁都说她开朗大方。她丈夫在后勤部当科员，级别不高，但手里经手的文件不少。张玲玲每个月去单位给她丈夫送两次饭。”
送饭。最好的借口。
“她丈夫知道吗？”
“在查。目前看不像是同谋，更像是被蒙在鼓里。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吴威弹了弹烟灰，“这些事本来不该跟你说。但你既然趟了这趟浑水，有些情况你心里有数比没数强。”
“我听着。”
“城南那个片区，我们盯了有半年了。王建国那伙人在明面上是保卫科的地头蛇，暗地里做的买卖我们一直没拿到实证。你拿回来的胶卷算是第一份硬物证。”
“半年？”顾筱梅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盯了半年没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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