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顾筱梅说,“但你弄不明白的。”
韩学忠挑了一下眉毛。“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没法查证。我不是不想配合你,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我来历清白,没有组织关系,没有犯罪记录,也不是任何人安排来的。你能查到的,也就是我现在坐在这儿、帮你们捞了一卷胶卷回来。至于我为什么能做到这些——你就当我运气好吧。”
韩学忠收起笔记本,站了起来。
“运气好。”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嘲讽,更接近于存疑后的暂时搁置。
他走后,顾筱梅在床上坐了很久。
保卫处介入了。这不是好信号。
她的身份经不起深挖。没有出生证、没有户籍底档、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能替她作证。吴威的担保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韩学忠这种人,职业就是从缝隙里找虫子,不找到不罢休。
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把自己固定在这个时代的锚点。
傍晚,汪洋又来了。这回带了两样东西。一双新布鞋——她原来那双被拿去检查还没还——和一件洗干净的旧军棉袄。
“团长让我给你的。鞋是后勤仓库调的,三八码,不知道合不合脚。”
“合适。谢了。”
汪洋把东西放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
“啥?”
“韩学忠,保卫处的。这人什么来头?”
汪洋挠了挠鼻子。“韩处长?保卫处二科的科长。专门负责审查内部人员。从延安那会儿就干这个,破过不少案子。人很细,不好糊弄。”
“他来查我,是上面安排的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个……我不知道。可能两者都有吧。你的情况确实特殊,出了这么大的事,保卫处例行审查不奇怪。”
“江团长知道他来了吗?”
“应该知道。”汪洋没多说,走了。
顾筱梅穿上新布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鞋底薄,踩在水泥地上能感到凉意,但尺码正好。
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叫来门口站岗的小兵。
“帮我传个话。我要见江团长。”
“首长很忙——”
“就说我有关于'鱼'的线索。”
小兵犹豫了一下,跑去传话了。
不到半小时,江含冰来了。
这回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军装,腰带扎得规整。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她的手。纱布拆了,露出结痂的伤口。
“什么线索?”
顾筱梅坐在床沿,两手搁在膝盖上。
“先谈条件。”
“你不在谈条件的位置上。”
“江团长,你来了,说明你需要我的线索。既然需要,就有的谈。”
江含冰没坐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下颌线条削得很硬,军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说。”
“三条。第一,保卫处的审查我会配合,但我的身份问题你去解决。我不是特务也不是间谍,你心里清楚。让韩学忠查来查去是浪费时间。第二,我的介绍信上现在写的是无业流民。这个身份太扎眼。你给我安排个正式工作,什么都行,工厂、学校、供销社。有单位挂靠,査起来至少有个说法。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你们查'鱼'这条线,带上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一条不可能。”
“为什么?”
“你是平民,没有组织关系,没有受过纪律训练。侦查工作不是在货场点麻袋。”
“我在货场点了一晚上麻袋,顺手把你们盯了半年没干成的事干了。”
这话噎得江含冰半天没吭声。
顾筱梅站起来。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说话。
“我不需要跟你们的人一起行动。你给我消息,我给你分析。你们缺的不是扛枪冲锋的兵,是一个能从一堆乱麻里抽冷丝的脑子。”
江含冰的表情读不出太多东西。但他没立刻拒绝,这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你说的线索是什么?”
“那封电报底稿——矮胖子鞋里搜出来的那个——里面是不是提到了一个地点?”
江含冰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一封没写完的电报底稿,如果只是普通内容,矮胖子没必要藏在鞋里。但他藏了,说明这张纸上有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最可能的就是地点——一个接头地点或者转运地点。他需要随身带着,但又不能放在口袋里,怕被搜身。”
“继续。”
“你不告诉我地点,我没法继续。”
两人对视。
“铁桥。”江含冰说了两个字。
“城南的老铁桥?跨季节河那个?”
“对。底稿上只写了'铁桥北'三个字,后面是一个时间——但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十'字。可能是十点,也可能是十号。”
顾筱梅在脑子里飞速翻动那个关系图。
铁桥北。城南老铁桥往北走,过了季节河,是一片荒地。荒地后面是什么?
纺织厂的后门。
“十号。”顾筜梅说。
“凭什么排除十点?”
“如果是时间,不用写'十点'。口头说就行了。但如果是日期,需要白纸黑字确认。日期不能记错,时间可以灵活调。而且——”
她伸手跟江含冰要了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个“十”字。
“你看这个'十'的横画。右边不是撕断的毛茬,是笔画的收笔。这个字写完了。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字,用来标注'号'或者具体日期。也就是说,原文是'十X',X被撕掉了。可能是十五,可能是十八。但如果是'十点',那个'点'字应该紧跟在'十'后面,墨迹会连贯。你让技术科的人看一下断裂处的墨痕间距,两个字之间有没有正常的字间距。”
江含冰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
他把笔收了回去。
“前两条我可以想办法。第三条——我向上面请示。”
他走了。
门这回没锁。
顾筜梅站在窗前。杨树叶子黄了几片,在风里转着圈地掉。
她赌对了。
三天后。
顾筜梅搬出了军区留观室,住进了大院东侧一排平房宿舍里。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听说原来住的是两个女通讯员,调去别的单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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