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新身份是军区后勤部政工科的临时文员。顶的是一个休产假的干事的缺。工作内容是抄写文件、整理档案、偶尔去仓库核对物资报表。
介绍信换了新的。有效期一年。
发工资。月薪二十八块五。另加二斤肉票四斤细粮票。
顾筜梅上班第一天,政工科的科长老孙带她去认了办公室。一间朝北的屋子,窗户小,光线暗,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箱。
“小顾,活不重,别出错就行。”老孙是个和气人,说话带笑,“文件分甲乙丙三类,甲类锁柜子,乙类不出屋,丙类随便看。分不清就问我。”
“明白。”
“对了,有人找你的话先跟我说一声。军区里头人多嘴杂,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少跟不认识的人攀谈。”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你被特殊安排进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别惹事。
顾筜梅点了头。
上班第一周波澜不惊。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泡一壶茶水,埋头抄文件。下午五点收工,回宿舍。食堂排队打饭,吃完回屋看书——老孙借了她几本政治学习的小册子,她翻了两页就困了。
韩学忠没有再来找她。但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过他两次。韩学忠端着搪瓷缸坐在角落里,吃饭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她。顾筜梅回看了他一眼,他就低头扒饭了。
在试探。
江含冰也没来。汪洋倒是隔三差五来传个话,说“团长出差了”或者“团长让你安心上班”。
安心上班。这话跟“少管闲事”是一个体系的。
但第八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顾筜梅在档案室整理一批旧文件。文件箱积了厚厚的灰,她戴着口罩翻拣。这批文件是后勤部五三年到五四年的物资调拨记录,按月份装订。
她本来只是例行归档,把散落的页码重新排序。翻到五四年三月的一个册子时,手停了。
这本册子比别的都薄。正常的月度调拨记录至少二三十页,这一本只有十一页。中间明显被抽走了内容。装订孔上有撕扯的痕迹。
她翻到封底。签收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第一个是后勤部的老科长,已经退休了。第二个——
李国富。
这个名字顾筜梅在别的文件里见过。后勤部仓储科副科长。也就是张玲玲丈夫的直属上级。
她又往前翻了几本。五三年十一月、十二月的记录也有缺页,但缺得不多,一两页而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顾筜梅把这几本册子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声张。
下班后,她没回宿舍。去了传达室。
老周还坐在窗户后面糊信封。
“找谁?”
“老周,帮我查个事。后勤部仓储科副科长李国富,这人什么来头?”
老周放下刷子,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你问这个干嘛?”
“工作上遇到的。整理档案看到名字,想了解一下。”
老周犹豫了一下。传达室的老头是整个大院的活档案,谁家吵架、谁升了职、谁犯了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李科长啊,四几年参军的老革命,人挺好的。就是命苦,老婆前年得病走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小孩。平时不爱说话,干活倒是踏实。”
“他跟张玲玲丈夫关系怎么样?”
老周的手停了。
“你说的是小赵?赵明远?他俩一个科室的,上下级关系呗。张玲玲出事之后——你知道张玲玲的事吧?”
“听说了。”
“出事之后赵明远被停了职,在家里等审查。李科长暂时代管仓储科的全部业务。”
顾筜梅记住了这些信息。
回宿舍路上,她拐了个弯,走到后勤部仓储科的办公楼外面。一栋两层的砖楼,窗户亮着灯。二楼走廊尽头有个独立的房间,门牌上写着“副科长办公室”。
灯亮着。人在。
她没上去。
当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床上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档案室五四年三月调拨记录缺页,签收人李国富。五三年末亦有缺失。建议核查。”
她把信叠好,塞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江团长亲启”。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汪洋。
汪洋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东西?”
“工作汇报。请他亲自看。”
汪洋塞进兜里走了。
当天下午两点,顾筜梅正在办公室抄文件。门被推开了。
不是老孙。
是李国富。
她认出他是因为门牌上的名字——之前去仓储科楼外看过。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装,脸上有一道竖着的刀疤,从右眉尾拉到颧骨。这道疤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点歪,但不凶。
“你就是新来的小顾?”李国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暖瓶,像是路过来打水的。
“是我。”
“老孙呢?”
“出去开会了。”
李国富点了点头,走到角落的热水炉前灌了暖瓶。背对着她,灌水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你以前在城南干过?老杨小炒那个?”
“对。”
“城南乱,不是好地方。换到大院里来好。安稳。”
“是挺安稳的。”
李国富灌好水,转过身。目光在那堆文件箱上扫了一眼。
“这些旧档案你整理的?”
“嗯。”
“费劲吧?好多年没人动了,灰大。”
“还行。就是缺页多,有些册子不完整。”
她说得很自然。就是一个新来的文员在抱怨工作量。但她注意到李国富拿暖瓶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旧档案嘛,搬来搬去的,掉几页正常。”他说完,拎着暖瓶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筜梅放下笔。
他来打水是假的。热水炉就在走廊公共区域,每层楼都有,不用跑到政工科来灌。
他是来试探的。有人告诉他,新来的文员在翻旧档案。
谁告诉的?
她需要比李国富更快。
当天晚上,顾筜梅没有回宿舍。她跟老孙请了个假,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卫生所。出了政工科的门,她没去卫生所,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晚上没人。锁是老式的挂锁,她白天就观察过——钥匙在老孙的抽屉里,抽屉没锁。
她拿了钥匙,开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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