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乔奴来了。”
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在发抖。
宁修阳关上门，没有开灯。他把门锁反扣上，靠在门框上。
走廊的灯光被彻底隔绝。房间里只剩卫生间透出来的那一线光亮，勉强能看清乔非鱼跪着的轮廓。
“你从哪儿来的？”
“市府……宿舍。”
“开了多久？”
“三十八分钟。”
“超速了。”
乔非鱼身体往下缩了缩：“乔奴……很久没见到主人了。”
宁修阳没说话，绕过她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一瓶酒店准备的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他拧开盖子倒了半杯。
“过来。”
乔非鱼膝行过去。
地毯很厚，膝盖压下去没有声音，只有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
她膝行到沙发前面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
“你知道隔壁房间睡着的是谁？”
乔非鱼的脊背僵了一下。
过了两秒。
“知道……是锦麟。”
宁修阳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卫生间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半张脸。
四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底子比很多三十出头的人都强。
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两种完全矛盾的东西。
“你紧张什么？”
宁修阳松开手，靠回沙发，调侃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对她好吗？”
乔非鱼的嘴唇动了动。
“是。”
“那今晚我对她很好，你满意了？”
“……满意。”
“那你跪在这儿干什么？”
这句话扎进去了。
乔非鱼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褶皱，指关节在暗处泛白。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楼层传来的极轻的电梯运行声。
“乔奴……”她的声音哑了，“乔奴心里很矛盾。”
“说。”
“知道主人在追锦麟的时候，乔奴是安心的。”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嚼过一遍才放出来，“锦麟从小缺父爱，之前有很多追求她的男生……但没有一个配得上她。主人不一样，主人能给她安全感，能给她好的生活，能……”
“能什么？”
“能镇得住她。”
宁修阳喝了一口水。
“但是？”
乔非鱼闭了一下眼。
“但是今晚锦麟给我发照片的时候，发了一张……她靠在您肩膀上看烟花的照片。”
“然后？”
“然后乔奴心里……说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嫉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宁修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仰过去，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嫉妒你自己的女儿？”
乔非鱼的身体抖了一下。
“嫉妒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主人身边。嫉妒她可以发朋友圈，可以让同学知道，可以让全世界知道。”乔非鱼的声音几乎碎掉了，“而乔奴只能在半夜三更接到一条短信，然后像……像做贼一样跑过来。”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受不了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没有哭出声。
但那种压抑着的颤动，比哭出声还要厉害。
宁修阳看着她。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
“把手放下。”
乔非鱼慢慢把手从脸上移开。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四十二年的官场生涯教会她最基本的一件事，不管心里翻成什么样，脸上不能塌。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宁修阳的语气很平，“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做贼。你是主动来的。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来的。”
乔非鱼身体又是一颤。
“你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我逼你。是你自己想跪。你从市府宿舍开了三十八分钟的车超速过来，不是因为我要求你必须来。是你自己等不及。”
他站起来，走到乔非鱼面前，俯下身。
“你嫉妒锦麟能光明正大？那你问问你自己，就算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你敢要吗？”
乔非鱼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她自己清楚。
不敢。
她是中海市一把手。
是乔阁老的女儿。
是乔锦麟的母亲。
她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跟一个二十一岁的男人站在一起，更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私底下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自己选的牢笼。
门也是她自己锁的。
钥匙也是她自己吞下去的。
“所以别再说嫉妒了。”宁修阳直起身，走回沙发坐下。
他从茶几上拿起酒店的便签本和一支笔，放在乔非鱼面前的地毯上。
“把你今晚的感想，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乔非鱼看着那个便签本，握笔的手在发抖。
没承想自己从上学开始，一直到从政以来，几乎每天都在做笔记，写感想。
这临到好不容易找了个主人，却还得写感想……
乔非鱼内心不免升起一丝荒诞。
但不知为何，这次下笔去写，却不同于以往的工作报告感悟，心中竟有种特别想要将内心世界全部记录下来的想法。
“全部。”宁修阳补了一句，“不许遗漏。”
她拿起笔。
第一笔落在纸上的时候，笔尖打了个滑。
她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写。
写了很久。
宁修阳没有催她。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等乔非鱼写完，宁修阳伸手接过便签本，没有当场看，折好放进了浴袍的口袋里。
“行了。”
“是。”
“今晚你就在这个房间。明天早上七点之前离开。”
“是。”
宁修阳站起来走向门口。
拉开门之前，他没有回头。
“乔非鱼。”
这次他用的是全名。
“你女儿在隔壁。她信任你，也信任我。这个信任，你自己掂量着。”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极轻，几秒后消失在另一扇门后面。
3201房间里，乔锦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学长你去哪了……”
“去拿了瓶水。”
宁修阳躺回去，乔锦麟“嗯”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没再问。
三秒后就睡沉了。
隔壁3202。
乔非鱼在浴缸里泡了很久。
热水漫过锁骨，蒸汽把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搁在浴缸边缘，她拿起来，把今晚跟宁修阳的所有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然后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我是不是疯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五秒。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回浴缸边缘，闭上了眼。
热水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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