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筒子楼的水房已经热闹起来。水龙头哗啦啦响，刷牙洗脸的动静混着煤球炉子生火的呛人白烟，开启了雾川县普通人的一天。
胡丽丽收拾妥当。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提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琴琴的尿布。她把琴琴裹在厚实的碎花小棉被里，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脚尖。
夏文瑾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搁在餐桌上。
“吃完再走。路上冷，肚子里没食扛不住风。”
胡丽丽坐下来，拿起筷子，眼眶发酸。这年头鸡蛋金贵，平日里家里统共攒下几个，全进了陈立冬的肚子。今天这碗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浸在滴了香油的面汤里。
“妈，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清净。”夏文瑾打断她，把几张大团结塞进胡丽丽的衣兜，“回了娘家别空着手，去巷口割两斤肉，买点槽子糕。记住我的话，三天，不管谁去接，不管说什么好听的，熬满三天再回来。”
胡丽丽点头，大口吃面。吃完，背起提包，抱着琴琴下了楼。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夏文瑾没有马上出门。她拿了块抹布，把本就干净的茶几又擦了一遍，接着走进陈立冬和胡丽丽的卧室。床铺收拾得很整齐，枕头并排挨着。夏文瑾把胡丽丽的那个枕头收进柜子，单留陈立冬的在外面。
做完这些，她换上出门的皮鞋，锁门，下楼。
鸿运彩电今天开门早。魏大壮破天荒没打瞌睡，正拿个鸡毛掸子在店里瞎晃悠，见夏文瑾进来，赶紧凑上前。
“大姐，你昨天说去找客户，有眉目没？”
夏文瑾把包挂在墙上：“雾川棉纺厂下个月分房，六栋新宿舍楼。分了房就要办事，办事就得买大件。你这儿有几台现货？”
魏大壮掰着指头数：“黑白的两台‘飞跃’，彩色的就那台落灰的‘凯歌’。”
“不够。”夏文瑾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你去省城，再提五台黑白，两台彩色。要‘牡丹’，别拿‘凯歌’，老百姓认牌子。”
“大姐，你疯啦！”魏大壮跳脚，“这得多少钱？砸手里我这店就别干了！”
“砸不了。”夏文瑾把纸拍在玻璃柜台上，“棉纺厂工会**姓刘，他小儿子下个月结婚。我打听清楚了，刘**要面子，百货大楼的电视要票，他弄不来那么多张。这就是咱们的口子。”
魏大壮半信半疑：“你能说动他？”
“你备货，我跑腿。”夏文瑾站起身，“杨师傅那边谈妥了，咱们的电视包送货、包安装、保修一年。这三条写在红纸上，贴你门头。”
一上午，夏文瑾都在棉纺厂的家属区转悠。她没直接去找刘**，而是拎着两斤瓜子，坐到了家属区门口的居委会大妈堆里。
女人拉家常，情报最准。谁家要娶媳妇，谁家要嫁闺女，谁家攒了多少钱买彩电，半天功夫，夏文瑾摸了个底朝天。
临近中午，她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夏文瑾停下脚步。前面的肉摊前，站着个穿米黄色毛衣裙的女人，正指着案板上的排骨跟屠户讨价还价。
沈秀梅。
夏文瑾站到一旁卖豆腐的摊位后头，冷眼看着。
沈秀梅买完排骨，又去旁边买了一把水灵灵的芹菜，一条活鱼。手里拎得满满当当，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
买这么多菜，化肥厂食堂可不给加工。
夏文瑾抬腕看表。十一点半。陈立冬今天倒班，中午休息。
胡丽丽前脚刚走，这后脚就等不及了。
夏文瑾没买菜，转身抄近道，赶在沈秀梅前面回了筒子楼。
筒子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夏文瑾走到三楼，没开自家门，而是敲响了对门王大妈家的门。
王大妈是个热心肠，也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广播站。谁家有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准能传遍三条街。
“哎哟，文瑾啊，没做饭呢？”王大妈系着围裙开门。
“王姐，丽丽带孩子回娘家了，我这刚从外面回来，借你家炉子热个馒头。”夏文瑾递过去一把新摘的小葱。
“客气啥，进来进来。”
夏文瑾站在王大妈家门后，留了条门缝。
十分钟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重一轻。
陈立冬的声音传进来：“你慢点，楼道黑。”
“没事。你妈真不在家？”沈秀梅娇滴滴的嗓音跟着飘上来。
“不在。她现在天天往那个破电器店跑，不到天黑不回来。丽丽也回娘家了，家里没人。”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门关上。
王大妈正在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文瑾，立冬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化肥厂的同事，说来借几本技术资料。”夏文瑾拿过热好的馒头，“王姐，谢了，我回去了。”
夏文瑾走出王大妈家，站在自家门前。
门没反锁。
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秒钟后，陈立冬来开门。他外面的工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额头上还冒着汗。
看见夏文瑾，陈立冬愣住，结巴起来：“妈……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夏文瑾推开他，径直走进去。
客厅里，沈秀梅正坐在沙发上。米黄色的毛衣裙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件紧身的红色高领毛衣。茶几上放着她刚买的排骨、芹菜和鱼。
看见夏文瑾进来，沈秀梅站起身，理了理头发，笑容得体：“阿姨，您回来了。立冬说家里没饭，我正好买点菜，过来帮着做一顿。”
夏文瑾把手里的馒头放在餐桌上，目光在沈秀梅的红毛衣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茶几的菜上。
“沈会计真是热心肠。化肥厂的工作这么闲？大中午的跑别人家做饭。”
沈秀梅脸色微僵，但很快恢复正常：“阿姨，立冬工作辛苦，我作为同事，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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